“顏杲卿死守常山,他豈能通敵!高某如此詆譭他,豈不是成了楊國忠一流!”高力士冷冷說道,卻是完全沒有了底氣。
“高大人與楊國忠,其實原本就是一流!楊國忠不會在意顏杲卿是忠是奸,高大人也不必掛在心上!”張順語氣謙卑,語言卻是辛辣。
“我憑什麼要替你們說話?”
“高大人!”張順的語氣還是那麼謙卑:“奴才得知,馬遂和李日越住在永和坊!永和坊乃雜居之地,家主人知道他二人是高大人的貴客,不敢怠慢,已經將二人接出了永和坊,另行安排起居,好生款待!高大人不必掛念!”
高力士渾身癱軟,差點栽倒在地,倒是張順手快,扶住了他。
高力士最後的兩張王牌,沒有落到楊國忠手裏,而是落到了那鬼魅一般的黑雲都手裏!
高力士已經是兩手空空!
那兩張王牌,轉眼之間,成了黑雲都的王牌!
“我可以殺了你!”高力士厲聲喝道。
“高大人請便!”張順的語氣,謙卑得無以復加:“奴才死後,還請高大人多多保重,家主人的事,還請高大人多多費心,奴才感激不盡!”
高力士徹底癱軟下來。
黑雲都不是對手,而是鬼魅!
“那麼,能否告訴我,你們爲什麼要幫楊國忠,老朽知道,半年前,你們還試圖藉助老朽之手,除掉他!”高力士的語氣,如同是秋後的蚊蟲,有氣無力。
半年前,那銀針傳遞的信息,明明是把矛頭指向楊國忠,而現在,那個自稱黑雲都的人,卻要逼迫他與楊國忠一起,將顏杲卿通敵之事坐實!難道,黑雲都與楊國忠合流了?
如果真是這樣,高力士與楊國忠要想與楊國忠鬥,那就是雞蛋碰石頭!高力士感到了恐怖!
張奉謙看出了高力士的心思,俯首說道:“高大人不必擔心,家主人今日拜託高大人之事,只是湊巧與楊國忠相合。楊國忠乃是市井無賴,家主人豈能與他同流合污!皇上在延英殿,還等着高大人呢!奴才伺候高大人起身。”
高力士在張奉謙的攙扶下,顫巍巍站起身來。
平日裏,高力士的羸弱,是一種表演,他要用自己羸弱的外表,掩飾自己的權勢。事實上,年過五十的高力士,與唐明皇相反,他的身軀絲毫也沒有被歲月磨損,這大概是因爲,唐明皇的坐騎是楊玉環,而高力士的坐騎,卻是玉花驄!
而現在,他的羸弱卻是發自肺腑!
僅僅是片刻之間,他的生理和心理,都變成了一個耄耋老人!
……
延英殿,李隆基步履蹣跚。
歲月磨損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青春,也包括一個人的勇氣和鬥志!
李隆基的衰老,因爲安祿山的反叛而加快了!而他的勇氣,早已消失殆盡!
王承業的奏章中,寫明瞭安祿山的真實實力——總兵力只有十萬,其中,騎兵兩萬,步兵八萬。所謂十八萬,其實是誇大其詞。
大唐西北諸鎮,朔方、安西、北庭、隴右的總兵力,是安祿山叛軍的兩倍,而且,其戰鬥力,絲毫也不弱於范陽軍。此外,東西兩京尚有六萬禁軍。劍南、嶺南諸鎮尚有三萬鎮兵。地方各防禦使手種還有近十萬兵力。大唐的實力,遠在安祿山之上。
然而,李隆基卻感到了由衷的恐懼!
更糟糕的是,因爲羞愧,他的恐懼被無限放大了。
他懼怕安祿山,更懼怕朝堂上的羣臣!
他知道,身爲一國皇帝的他,已經成了羣臣的笑柄!
是他一手將安祿山扶持到了今天的地位,是他賦予了安祿山反叛的本錢!
就在一個月前,他還親自授予了安祿山“開府儀同三司”的頭銜,原因僅僅是因爲,半年前,安家父子進獻一劑靈丹妙藥,治癒了楊貴妃的頑疾!
爲了醫治楊玉環的那一場頑疾,李隆基甚至動了大慈恩寺佛祖真身舍利的念頭。爲此,他遭到了羣臣的集體上書諫阻!
一旦請動佛祖真身舍利來爲一個女人治病,大唐朝廷將成爲天下笑柄!
幸虧有安家父子進獻了一劑靈丹妙藥,不僅治癒了楊貴妃的頑疾,也讓李隆基擺脫了尷尬。
這讓李隆基大爲感動,於是,他終於下定決心,力排衆議,授予安祿山“開府儀同三司”!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京兆尹崔園報告,被逮捕下獄的安慶宗爲了活命,招供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千年老參萬年鰲龜熬製的靈丹妙藥。
那隻是一副解毒劑!
安慶宗買通了宮中內侍,給楊貴妃的飲食中下了密宗盅毒,這是密宗邪教祕製的迷藥,原本是密宗信徒做法時服用,以達到意亂情迷鬼神附身的效果。宮中太醫哪裏見過這種迷藥,當然是束手無策。
安慶宗進獻所謂的靈丹妙藥,治癒了楊貴妃,捉鬼放鬼都是他,爲安祿山撈到了宰相頭銜!
到了現在,李隆基才明白過來,爲什麼安慶宗當時表現得那麼英勇!他把自己捆在了巨石上,若是藥不見效,他就自沉華清池。那個時候,李隆基被安慶宗的忠勇感動得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而現在看來,身爲皇帝的他,原來只是安家父子手中的玩偶!
李隆基感到了由衷的羞愧,更是由衷地恐懼——安家父子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給貴妃下毒,這就是說,如果他們想對李隆基下毒,也是手到擒來!
大明宮裏危機四伏,而他,已經是老態龍鍾,早已無力駕馭這座宮殿!
身邊響起高力士的聲音:“皇上,貴妃娘娘在浴堂殿等候皇上用膳!”
“不去!”李隆基一個哆嗦,狠狠瞪了高力士一眼。
李隆基不敢再相信身邊的任何人!
他甚至懷疑,楊貴妃的膳食裏面有毒!
“奴才這就是去稟報娘娘,皇上在延英殿用膳。”高力士佝僂着身子,緩緩後退。
“站住!”李隆基發出神經質一般的呵斥。
高力士一個哆嗦,站在了原地。
高力士頭髮花白,身形佝僂。他這副老態,讓李隆基無比厭惡!
因爲,從高力士的身上,李隆基看到了自己的衰老!
年輕時的高力士,與年輕時的李隆基,同樣是英姿勃發。他陪伴在李隆基的身邊,從一個翩翩少年,變成了耄耋老人!
高力士的存在,似乎就是爲了印證李隆基的衰老!
然而,高力士已經成了李隆基的習慣!
李隆基可以沒有楊貴妃,但絕對不能沒有高力士!儘管,他是那麼地厭惡這個衰老的奴才!
就像現在,李隆基突然發現,滿朝文武滿宮奴才都不可信,他唯一能夠信任的,只剩下這個高力士!
“楊國忠與韋見素,誰在說謊?”李隆基問道。
“陛下,老奴只是陛下的奴才,太宗皇帝的規矩,奴纔不得幹政,更不能妄議朝中大臣!”
李隆基再也忍耐不住,一腳踢在了高力士腰上:“奴才!三十年前你就幹政了,太平公主不是你替朕剷除的嗎!”
高力士撲通跪倒在地:“奴才觸怒聖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你該不該死,不是你說了算,是朕說了算!”李隆基冷冷說道:“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這些年來,你可以說高力士圓滑,也可以說他謹慎!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高力士從未停止過幹政,這一點,李隆基比誰都清楚!
因爲,如果沒有高力士的幹政,李隆基就無法真正地駕馭朝堂!
“陛下,奴才以爲,兩位大人都沒有說謊!”
“高力士,你太圓滑了!”李隆基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陛下,請聽奴才把話說完。”高力士俯首說道:“常山之戰殲滅曳落河,究竟是誰打的,其實並不重要!顏杲卿是否忠於我大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叛軍沒有突破井陘關!”
高力士頓了頓,看了一眼李隆基。
“繼續說!”
“陛下,奴才以爲,如果顏杲卿是安祿山死黨,在這個時候,他不敢派自己的親生女兒前來長安,那等於是送給了陛下一個人質!”
“那麼,楊國忠在說謊?”
“楊大人也沒有說謊!”高力士說道:“王承業的太原軍扼守住井陘關,阻斷了叛軍西進之路,迫使叛軍迂迴南下,爲朝廷爭取到了時間。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所以,不管王承業做了什麼,朝廷只能予以表彰,不可治罪!否則,當此危難時刻,必然會動搖軍心!楊大人爲王承業請功,是勢在必行!”
“這麼說,你也相信,常山一戰,殲滅曳落河,的確是顏杲卿所爲!”李隆基雙目死死盯着高力士。
“陛下,奴纔對常山之事,毫不知情,不敢妄加猜測。”高力士跪伏在地,他的眼前,似乎出現了黑雲都那鬼魅一般的影子。
馬遂和李日越落到了黑雲都手裏,他手裏已然沒有王牌!
“王承業說謊!”李隆基厲聲喝道:“顏杲卿已然城破身死!”
高力士心中哀嘆,唐明皇李隆基已然老邁,但他並不昏庸!他已然從那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覺察到了真相。
但是,高力士卻是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