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家裏賠了罰款,又掏錢備禮,損失慘重,林大金板着一張臉,周身五米全是低氣壓。
爲避免觸他黴頭,次日林小堂提前起牀,乖乖喝完白米粥,一溜煙跑去學校。
正式開學的第一天,班級裏甚是熱鬧,一整個寒假沒見面的同學們彷彿存了聊不完的話題,在教室裏嘰嘰喳喳,喧躁得像是麻雀開會。
林小堂跨進來的時候,教室裏驟然安靜,大家齊齊望向她。
“林小堂?你怎麼來了?”挨窗坐着的小胖子男孩驚得直直站起來,眨也不眨盯住教室門口的身影,“你不是留級了嗎?”
小胖子不是別人,正是紡織廠老廠長的孫子蘇曜文。
蘇曜文比同齡人長得高長得壯,又白又嫩,一看家裏油水就很足,他一雙細眯着的眼狐疑打量林小堂。
“難道……你補考及格了?不可能啊,你是不是作弊了?”
“作弊”兩個字讓林小堂想起班主任陳陽當初無端的揣測,心裏騰昇一把火。
朝小胖子努努嘴。
“你,小屁孩,出來。”
被叫小屁孩的蘇曜文:?
“你才小屁孩,你還沒我高呢,出來就出來!”
他昂首挺胸走到林小堂面前,以高出一個腦袋的距離俯視着對面的人。
對面的林小堂掀起眼皮,涼涼發問:“誰說我作弊了?”
“沒人說,我猜的,不然你怎麼考及格?”小胖子一臉天真且篤定。
林小堂:“……”
“我就不能憑實力考及格?”
噗??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站在她面前的蘇曜文笑得最厲害,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睛被上下兩片厚厚的眼皮夾成一道細縫。
“笑什麼,你不相信啊,要不咱倆打個賭?”
笑聲戛然而止,蘇曜文望着她,“好哇,怎麼賭?”
“你隨便出一道數學題,我能答出來算你輸,你輸了就要……”林小堂停頓着瞥了一眼蘇曜文課桌上的罐裝牛奶。
這一瓶小小的牛奶一般家庭喝不起。
普通工人月工資才四十塊,訂購罐裝牛奶一個月就得花五塊錢,也只有老廠長疼愛孫子,捨得掏這個錢。
林小堂遙遙一指,“你輸了就把桌上那小罐牛奶給我。”
望瞭望桌上那罐揣熱的牛奶,蘇曜文目光中閃爍着細微的不捨,“那如果你輸了呢?”
“我輸了給你當小狗。”
“好!”蘇曜文一口答應。
他興致勃勃翻開新領的數學課本,仔細從後面挑選例題。
旁邊一堆見證者也想參與進來,紛紛掏出數學課本湊到蘇曜文身邊。
“選這道題吧,這些知識咱們還沒學過,不信林小堂會做!”
“不不不,選這道題,這道題一看就很難,咱們難死她!”
……
林小堂:“……”
小學二年級的課本,能有多難。
衆人商議半天,終於達成一致。蘇曜文壞笑着把數學課本捧過來,指着一道例題,捂住下面的答案,得意洋洋地說:“我只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要是算不出來,就是你輸了。”
對方臉上勝券在握的神情實在太過顯眼,有那麼一瞬間,林小堂以爲對方是捧着哥德巴赫猜想讓她驗證。
她伸頭一瞧,例題寫着:876減354等於多少?
林小堂:“……”
“522。”
不到三秒回答出來,其中兩秒處於無語狀態。
聽到答案的蘇曜文輕輕挪動壓在課本上的小胖手指,從縫隙中窺見答案,臉色大變,驚呼:“你怎麼知道!”
明明三位數以上的加減法還沒學呢!
沉思一秒,蘇曜文立即想通:“你是不是看過新課本?”
“不行,這不算數,你肯定已經看過新課本,我要自己出題給你算。”蘇曜文把課本一扔,雙手抱臂望向林小堂,肉嘟嘟的小臉上寫滿嚴肅:“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戰?”
林小堂:“……”
“行吧,你出。”
“32減18等於多少?”
“14。”
“27加56等於多少?”
“83。”
“79加46等於多少?”
“125。”
……
蘇曜文停了下來,掰着手指頭在草稿本上寫寫畫畫才把自己出的三道題算出來,他用了好幾分鐘,而林小堂竟然是秒答。
衆人驚呆了!
“哇塞,林小堂原來你這麼厲害嗎?”
“林小堂你這個寒假是不是被你大哥送去哪裏補習去了?”
“太快了吧?我題目都還沒聽清呢,林小堂就把結果算出來了,她是心算嗎?”
……
感受到周圍一堆熱情吹捧的林小堂面無表情。
在這幫小學生面前逞威風,實在是……毫無成就感!
她望了桌邊一眼,朝蘇曜文伸出手,“願賭服輸。”
這是討要勝利品的節奏。蘇曜文心知肚明,慢吞吞把桌上放着的一罐小牛奶拿起來,臉上寫滿不捨。
嗚嗚嗚,這是他當寶貝一樣每天都要喝的牛奶,這麼拱手讓人,心裏簡直在滴血。
早知道就不賭了,誰能想到林小堂一下子變得這麼厲害啊,她上學期數學不是才考兩分嗎!
蘇曜文心裏又怒又氣,又羞又悔。
鑑於全班同學都作了證,他也不好當衆反悔,只得依依不捨把牛奶遞過去。
那不忍的表情,彷彿有人從他身上割了一塊肉。
林小堂不禁笑了。
這小屁孩,心思都寫在臉上了,估計心裏在淌血呢。
早料到他不捨得,林小堂就坡下驢:“不給牛奶也行,不過你要答應替我辦件事。”
一聽可以不給,伸出去一半的牛奶立即被蘇曜文收回,他殷勤地拉着林小堂回自己座位,“我還沒找好同桌呢,要不你就當我同桌吧。”
他把牛奶小心翼翼塞到課桌裏,回頭望向林小堂:“你說,讓我辦什麼事啊?”
“也不是什麼大事。”林小堂壓低聲音,“就是讓你在家的時候多留意你爺爺的話,注意一下他有沒有提到廠裏招工的事情,有的話,悄悄來告訴我。”
蘇曜文狐疑:“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林小堂也沒瞞着:“我二姐想進廠裏工作,據說只有一個招工名額,我想知道我二姐有沒有機會進去。”
“這個啊,那包在我身上!”蘇曜文拍拍胸膛,像個小男子漢一樣做保證。
話音一落,叮鈴叮鈴的上課鈴聲響起。
喧鬧的同學們各自回到自己佔好的座位上,等待班主任到來。
一分鐘後,語文老師走進班級,捧着花名冊站在講臺上準備點名。
林小堂納悶,戳了戳旁邊蘇曜文的胳膊,小聲問道:“陳老師呢?”
一般而言,新學期都是班主任點名查人,今兒這活怎麼交給語文老師了?
“你不知道嗎?”蘇曜文反問。
“知道什麼?”林小堂心裏一驚,“難不成陳老師病了?”
“不是啊,陳老師上午要接受記者的採訪,沒空。”
“記者採訪?”林小堂不解,“怎麼陳老師突然要接受記者採訪?”
“還能爲什麼,因爲顧雲唄。”被撩起八卦心的蘇曜文側過腦袋小聲道:“顧雲之前不是參加‘小智星杯’了嗎,比賽馬上要開始了,要是獲獎,肯定又要在報紙上大大的報道她的事蹟,所以有記者特意來提前採訪陳老師。”
“其實我也搞不懂,之前不是總有記者過來採訪嗎?他們這麼勤快的過來,該問的不都問完了,哪有這麼多可採訪的啊?”
“可能想挖點新料吧。”林小堂隨口接話完,敏銳地從蘇曜文語氣中察覺出他似乎對顧雲印象不太好,“怎麼,你討厭顧雲?”
“也不是討厭。”蘇曜文神情彆扭起來,“只是吧,我爺爺在家裏總是誇……”
“蘇曜文!林小堂!”講臺上一聲怒喝成功將蘇曜文接下來的話擋回肚子裏。
“你倆再在下面講小話就出去罰站!”
被點名的兩人相視一瞥,乖乖閉了嘴。
憋了一節課,等到課後,鬆了封印的嘴終於重獲自由。
林小堂識趣地沒有續上之前的話題,只是問道:“除了‘小智星杯’,咱們還有其他什麼競賽嗎?”
“啊?”蘇曜文上下打量她,“難道……你也想去參加競賽?”
“對。”
“可是競賽很難的!”蘇曜文勸她,“不要以爲你能算幾個算數就厲害了,能參加競賽獲獎的都是顧雲那樣的天才!”
林小堂沉默一會兒,“沒關係,我就是不知好歹,想挑戰天才。”
蘇曜文:“……”
“好吧,我們除了‘小智星杯’還有‘智慧杯’。”
林小堂捏着下巴沉思片刻,“‘智慧杯’有獎金嗎?”
“沒有,不過有榮譽證書啊,還有大大的獎狀和獎盃,看起來可氣派了。”
林小堂擺擺手,毫無興趣,“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的話,還有……”蘇曜文摸着腦門想了想,“還有‘羣星杯’,這個是比算數的,好像還能適合你。”
“那這個……有獎金嗎?”
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蘇曜文靜靜盯着林小堂,“你是不是隻想參加有獎金的競賽?”
“沒錯。”
蘇曜文:“……”
被利潤燻心又無比坦誠的林小堂懟得語塞,蘇曜文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好吧,我們還有‘創造杯’,不是比算數比做題,是比創作比手工比心意。”
還沒聽完的林小堂直搖頭,“不感興趣。”
蘇曜文補充:“一等獎1000塊。”
“我可以!”
改口之快,令人咋舌。
天吶,一千塊錢,在這個年代那是鉅款!
靠競賽掙獎金髮家致富的計劃也不是行不通!
接下來幾天,林小堂一直在打探有關“創造杯”的報名流程、比賽規則等情況,不知不覺捱到週六。
週六下午,喫完午飯後的林小堂剛回到座位,立即被蘇曜文薅過去。
蘇曜文湊在她耳邊小聲道:“我今天聽到爺爺提招工的事情了,你二姐好像沒有希望。”
林小堂一愣,“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蘇曜文攤攤手,“我還故意裝作什麼都不懂地問了問我爺爺,我爺爺說這事和小孩沒關係,讓我別瞎打聽。”
“是麼。”林小堂神情暗下來,心裏冒出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下午放學後,她收拾一下桌位下的衛生,迫不及待跑回家,想和大哥二姐商量這件事。
氣喘吁吁跑到家門口,一推開門就瞧見她二姐林二玉從廚房薅了一把刀,氣勢洶洶往外衝。
大哥林大金在後面急得跳腳,“你去哪兒啊!”
“我要找廠委理論理論,看看我是哪裏不符合招工要求!”
林二玉捏着一把菜刀,神色又兇又狠,這哪是去理論,分明是去幹仗的。
“你回來!”林大金連忙追過去。
還沒來得及插一句話的林小堂眉心一跳,放下書包,也撒丫子跟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