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格的消息傳回家時,林大金正在隔壁王奶奶家閒聊。
他還想從王奶奶嘴裏套點話,看看當時顧雨騙果盤時到底是怎麼一番說辭,陳陽敲響他家大門時,他立即意識到這是補考有了結果。
客客氣氣將人請進門,又是擦椅又是倒茶,林大金擺出一副極爲殷勤的態度,“陳老師,結果出來了吧,咱們家小堂考得怎麼樣?”
陳陽板着臉,神情有些不悅,擱在手邊的茶杯他一滴未沾,看上去心事重重。
林大金一瞧這模樣,心裏涼了半截。
完蛋,林小堂肯定沒戲。
難不成真要留級?
“陳老師,是好是歹您給個結果,這樣一聲不吭的,我心裏沒底。”林大金不安地搓着雙手,扯起嗓子朝房間嚷了一聲:“林小堂,出來!”
這種時刻就不該他一人受煎熬。
當事人林小堂沒事人一樣晃晃悠悠從房間走出來,見了陳陽,擺出笑臉打招呼:“陳老師好。”
滿臉天真無邪的神情中看不出半點爲補考成績發愁的跡象。
這模樣把林大金氣個半死。
“嘿,心態挺好啊,你知道你補考成績嗎?”沒心沒肺的傢伙。
“沒心沒肺”的林小堂順手從桌上拎起一個蘋果,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啃起來,旁邊的林大金皺眉作色,“這是我拿來款待陳老師的,你……”
“沒關係,讓她喫吧。”一旁的陳陽默默觀察林小堂良久,林小堂鎮定自若彷彿對補考成績很有信心的表現,讓他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那天林大金領着林小堂去他家走動時,林小堂坐在他家的板凳旁,小板凳上疊着厚厚一挪試卷,上面是五年級的空白試卷,下面便是一年級的空白試卷,都是爲這次年級補考準備的試卷。
他懷疑林小堂當時不只是偷看了五年級試卷的答案頁,也偷看了一年級試卷的答案頁,不然解釋不了爲何林小堂能考及格。
短時間的突飛猛進壓根不合常理,依着正常判斷,只能是林小堂作弊。
換做平時,意識到學生作弊的陳陽定然毫不徇私舞弊,當場揭穿,這次他猶豫了。
一是他沒有任何證據,所有的想法皆是推斷。
二是這事揭露出來,於他名聲不利。
如果刨根問底,終究會被有心人知道泄露的源頭在他家,林小堂是在他家裏看到答案頁的,再進一步便會糾扯出林小堂爲何出現在他家裏。
林大金拎着禮物上門求他的事情畢竟不是件光彩事,若是曝光出來,被有心人添油加醋顛倒是非地胡亂揣測,那他在學校的名聲就臭了。
旁人會議論他是收了家長禮物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學生及格,這事弄不好他還要受處分呢。
越想越覺得不能聲張。
“陳老師,您說話呀。”等着聽結果的林大金快急死了,是好是壞來個痛快,這樣憋着不表態,簡直像憋尿一樣令人難受。
“陳老師,什麼結果你就直說吧,我承受得住。是不是小堂沒考及格,要留級?”
“不是,她及格了。”陳陽咳了咳,“我今天過來是想通知一下你,明天讓小堂去學校正式報道,她不用留級了。”
“啊?”林大金始料未及。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陳老師,您是說小堂考試及格了?她不用留級了?”
後知後覺的林大金被巨大的喜悅籠罩,腦子難得沒有糊塗,甚至精明地想出其中彎彎繞繞,只可惜想錯了方向。
他一臉感激地握住陳陽雙手,“感謝陳老師,感謝陳老師照顧!”
“照顧”二字頗有些歧義,陳陽從他神態中悟出某種潛規則的味道,連忙否認:“這事和我沒關係,是小堂她自己考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大金呵呵傻笑,嘴裏嚷着知道,面上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陳陽:“……”
得,林大金肯定是想歪了。
“小堂她哥,這事跟我真沒關係,你別多想。”
林大金哪裏還肯聽陳陽的解釋,他立馬從桌子底下捧出那瓶之前未被陳陽接受的酒,重新遞過去,“無論如何咱得感謝您,您上次沒收,這次就收了吧。”
沒想到這陳老師還挺口是心非。
上次登門去拜訪,一副毫不留情的鐵腕態度,他以爲沒戲了呢,不料陳老師到底是給林小堂開了後門。
聽說60分是個坎,想讓學生及格,老師會象徵性提到60分,不然以林小堂的實力,哪能恰巧踩在及格線上。
林大金歡天喜地,一定要把酒塞給陳陽以示感謝。
陳陽:“……”
接了就真說不清了。
“不要,我不要!”大手一揮,陳陽逃也似的從林家離開。
沉浸在喜悅中的林大金忘了去追,他樂呵呵地想,大不了以後再給陳老師送去,眼下有另一件緊要的事要辦。
他從壁櫃中翻出陳年老香,點燃三支,遞給林小堂,“去,給祖宗敬香。”
林小堂:“……”
合着她考及格,不是作弊就是老祖宗保佑唄。
“我不去。”
“嘿,你個小崽子,要不是你考試前我給咱們家祖宗許了願,你還不一定能及格呢。”
林小堂:“……那你咋不對咱們家祖宗許願,讓咱們家暴富。”
聽到“暴富”字眼,林大金眉心一動,壓低聲音道:“差點忘了告訴你,我接到你二姐的來信,說是這次買賣賺了一筆大的,本來打算今晚趕回來,怕現金揣在手裏不安全,打算明早再回來。”
“什麼買賣?”林小堂疑惑,“二姐不是在賣小手工品嗎?小手工品能賺什麼大錢?”
“我也不清楚,等你二姐明天回來再說。”
家裏的果盤突然變成值錢的古董,一向只做小買賣的二妹又賺了大錢,這怎麼不算暴富嘛。
林大金越想越覺得是祖宗保佑,虔誠地朝着堂屋中央並不存在的神位拜了拜。
他不知道的是,陳陽在他家裏鬧出的這番動靜全都落入顧雨眼中。
自打陳陽的身影出現在林大金的家門口,顧雨一雙眼睛立馬盯上來,他摸索着悄悄靠在樓梯牆角偷聽,只隱隱聽到“感謝”、“及格”、“不用留級”等字眼。
憑藉這幾個字眼,他迅速腦補中出整個始末。
爲確保信息真實,又趁着陳陽離開的時候故意製造偶遇,套取真實信息,得到確定的事實後,他立即去公用電話亭撥號給顧雲。
“小妹,上次你讓我留意的事情有點眉目了,這次林小堂補考考了60分。”
“60分?”對面的顧雲聲音變冷,“這不應該是她的水平吧?”
“對,這的確不是她的水平。”顧雨壓低聲音,將剛纔打聽到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知給對方,“這是林家走後門的結果!”
“我還聽說元宵那天,林大金帶着林小堂去找了一趟陳陽老師,我估摸着陳陽老師收了點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林小堂及格了。”
“是麼?”顧雲沒發表意見,“繼續觀察。”
通常這樣的語氣代表對方即將掛斷電話,顧雨這次有點事情要商量,連忙叫住對方。
“小妹,上次林家抱着果盤去了工藝街,你說他們是不是也知道這果盤值錢?萬一讓他們賣個好價錢,那怎麼辦?”
這事壓在顧雨心裏好幾天,壓得他心慌氣短,格外焦躁。
一想到林家也會發一筆橫財,他心裏宛如萬箭穿心般痛苦。這麼大的便宜,可千萬不能讓林家給佔了,不然比殺了他還難受。
對面的人冷哼一聲,“放心吧,他們沒有人脈,不一定賣得掉。”
聽到顧雲發話,顧雨心裏稍稍安心,“那就好。”
也是,這年頭大家對古董沒什麼概念,根本不會知道古董的價值,也就他小妹長了一個天才腦子,才認得真貨。
林家那幫人拿了古董也不懂估價,說不定哪天被人用幾百塊買走也不稀奇。
這樣想着,顧雨心情開闊起來。
“還有事嗎?”
對面公事公辦的一句問候讓顧雨的心情由晴轉陰,有時候他也會懷念那個只懂跟在他屁股後面奶聲奶氣叫喚哥哥的傻氣妹妹。
自打變成天才,這個小妹對家裏人的感情莫名淡了些,語氣不再親暱,態度若即若離,愈發猜不透她的想法。
“哦,還有點事要跟你交代一下。”顧雨斟酌着道:“我讓顧風在學校把林三滿揍了一頓。”
上次林家故意戲耍他,他氣不過,發誓要報復。
怎麼報復是個難題,他思來想去,讓顧風在學校把人揍一頓最穩妥。
林大金和林二玉都不好惹,惹了要生出無限事端,林小堂又太小,只有拿林三滿開刀最合適。
而且林三滿是林家脾氣最慫的一個,欺負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屁事沒有。
據說顧風下手挺狠,把人揍地上好幾分鐘不能動彈,顧雨心裏一陣得意,四捨五入,這也算是對林家報復了。
“這就是你的報復?”
對面一句冷冷的質問瞬間澆滅顧雨得意的心理,他有些沒底氣地回覆:“對啊,你也知道顧風那體格,真下手也是挺狠的,他……”
“你這算什麼報復。”
顧雲淡淡哼了一聲,“打蛇得打七寸,明白嗎?”
平穩的語氣從電話那頭緩緩傳入耳膜,一陣風從外面吹來,顧雨緊捏着話筒,無端打了個驚顫,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