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男人的祕密
早就預感到什麼的李凌。在第二天早上發現沈菊年與李羣同屋而眠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李真卻是怔了一下,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保持了沉默。
早飯過後,李凌便和李羣牽了馬出去,沈菊年帶着天寶共乘一騎,李真也騎了匹溫馴的母馬,不遠不近跟在衆人後頭,與沈菊年只有兩三步距離。
“菊年。”李真趕上前兩步,與她並騎,問道:“你和哥哥在一起了嗎?”
沈菊年偏轉了頭看她一眼,臉上有些發燙,卻還是大大方方地點了個頭。“是的。”
李真咬了咬下脣,說不出心裏什麼感受,只有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恭喜了……”
沈菊年淡淡一笑,她這“恭喜”二字說得有些奇怪,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當做沒聽到好了。
天寶摸着早前做的小弓箭,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本來還激動不已,忽然不知想到了什麼。小臉垮了下來。
沈菊年摸摸他的臉頰,好奇問道:“天寶怎麼了?不舒服嗎?”
天寶仰起臉來看沈菊年,眼眶一熱,淚珠打滾,“阿寶想糉子哥哥了……”
那小弓箭,是原先在金陵的時候,沈菊年讓人給他們兩個小孩各打造了一副,雖說小孩子多忘事,但如今亦難免睹物思人。
“姑姑,我們回去找糉子哥哥吧,還有郭叔叔。”天寶定定望着沈菊年,小手緊攥着她的衣服。
走在前頭的李羣這時策馬而來,走到沈菊年身前停下,聽到天寶的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微笑道:“你想他們了?”
天寶用力地點點頭。
李羣又道:“那過幾天,我帶你去見他們。”
沈菊年聞言一怔,抬眼看向李羣,眼裏有些疑惑和不解。
天寶卻又瞬間振奮起來,揮舞着小拳頭就在馬上蹦了起來,把馬驚得一聲嘶鳴,沈菊年急忙按住他,****夾緊馬腹,另隻手拉住繮繩。
李羣眉頭一皺,伸手就把天寶拽到自己馬上按住。“太皮了,跟我一起,不許鬧你姑姑。”
天寶吐吐舌頭。無辜地傻笑。
李羣偏過頭對沈菊年柔聲道:“我帶着他打獵,你自己小心些。”
沈菊年笑着點點頭,見李羣帶着天寶策馬漸遠,她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與李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她的箭術雖好,卻對打獵沒什麼興趣,只不過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裏信馬由繮,踏葉徐行,也未嘗不是一件雅事。
沈菊年一邊走一邊想,李羣方纔說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李凌見李羣回來,懷裏還帶了個沈天寶,神情便有些意外了。李羣說到底不是一個感情氾濫的人,愛心更無從說起,對這麼一個稚童關懷備至,也可見他這愛屋及烏到了何種程度。
李凌在心裏嘆氣,見二人木已成舟,他這不稱職的父親本來還有些意見,這時已全部咽回去了。
李羣手把手地在耐心教天寶搭箭拉弓,天寶瞪大了眼睛掃來掃去,問道:“叔叔。沒有兔子,我們打什麼啊?”
李羣緩緩道:“叫姑父。你射那邊的被雷劈過的焦木。”
天寶努力地瞄準,葡萄眼對成豆子眼:“叔叔,瞄準了嗎?”
李羣依舊徐徐道:“叫姑父。往左一點。”
李凌默默地轉回頭,心裏又在發澀。
不否認,他是有一點重男輕女,如今看着人家“父子”其樂融融,他又在悔不當初了,手臂垂下,一點拉弓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邊傳來“奪”的一聲,箭頭準準射在焦木上,天寶歡欣鼓舞地拍手直笑,回過身又往箭筒裏抽。“叔叔,再來一次!”
李羣很有耐心地重複:“叫姑父……”
天寶小手攥着他手裏的箭枝,半晌攥不動,只有抬起眼來可憐兮兮地看着他。“姑父……”
李羣微微一笑,鬆開手,說:“乖,你自己試試看。”
天寶得了箭枝,立刻樂呵呵地不計前嫌,似模似樣地搭箭拉弓,對着林中樹木挑着箭靶子。
李淩策馬到李羣身邊,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他沒有開口,李羣更不會主動挑開話題了,最初想來打獵的是李凌,結果玩得最開心的卻是天寶。
果然還是當孩子比較好。
見李凌掙扎得這麼辛苦,李羣也難得地體會了他一次,率先開了口道:“我打算過不久就離開四川。”
李凌顧不上震驚。忙問道:“去哪?”
李羣答道:“菊年身體受不得寒,我想帶她去南邊定居。”
“她的病沒有治好嗎?”李凌皺着眉問。
“還須慢慢調養。”
“四川並不冷。”李凌諾諾道,“呆在這裏也好有個照應吧。”
李羣淡淡道:“這事不能冒險。再者說,我也不想留在這裏。”
“爲什麼?”李凌愣道,“你還怪我?”
李羣回過頭正視他,認真道:“你不必心存負擔,母親的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追不追究也挽回不了什麼。你我之間的問題並非於此,這件事你也清楚。你也無需想做什麼補償,我心領了。”
他難得和李凌說了這麼多的話,終於是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掌門師尊敬重你爲護國大將,不二忠臣,但亦說你於私德有虧。我母親當年的死因,我早已讓人查清楚了。藍綺確實沒有親手加害她,但隨意放養蠱毒,累我母親誤中,她亦難辭其咎。而事後你一力相互,我母親雖說從不言恨言怨,但她亦是一個女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爲你操持偌大家業,任勞任怨,你這樣對她。她縱然微笑,但心裏能毫無芥蒂嗎?”李羣輕輕搖了搖頭,“你若不愛她,何苦娶她?你既娶了她,何苦又負她?既負了她,如今又何必來表達你的懺悔?好好對待你的家人吧。”李羣別過臉,看着樹林那端緩緩而來的一人一騎,眼底閃過一抹柔情。“我也有自己的家人。”
李凌的心上沉甸甸地,彷彿被壓了千鈞。他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攥着繮繩的掌心僵硬着汗溼了,找不到一句話反駁。
他是個男人。犯了許多男人都會犯的錯誤,總是下意識地疼惜那些看上去柔弱的女人,尤其是她們是那樣仰慕崇拜自己。而李羣的母親,她太強大了,那個女人身上雍容沉穩,處變不驚,強大得令他心驚、自卑,看着她有條不紊地操持着家業,他一面驚歎着她的手腕,另一面卻又隱隱失落。
在她身上,他找不到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而藍綺卻能給他這樣的滿足感。
有時候他也會自我安慰地想,不要緊,夫人大度,一定能理解原諒他的做法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更何況他身份顯赫。但這樣的心理,他不能讓李羣知道,也或許,不用他說,李羣也早已猜到。
就像李羣臨去時說的。“我知道你不愛我的母親,你如愛她,怎麼會忍心看她傷心難過?”李羣對自己說:我不是你,不會犯你犯下的過錯。我這一生一世,只愛一個人,永遠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天寶攥着李羣的衣服,悄悄地說:“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歡大人啊?”
李羣低下頭看他,揉揉他的腦袋,低聲道:“談不上喜不喜歡。”頓了頓,補充道:“叫姑父。”
天寶撇撇嘴,方纔兩個大人的話實在是太深奧了,他一句都聽不懂。
“那姑父喜不喜歡姑姑?”天寶繼續問。
李羣微笑反問:“你說呢?”
天寶哼了一聲,低下頭擺弄自己的弓箭。“一定是喜歡的,姑父最狡猾了。”
李羣挑挑眉,奇道:“怎麼說?”
天寶瞪了他一眼,“你跟阿寶搶姑姑!”天寶忿忿不平地說:“明明是你自己不敢一個人睡,還騙阿寶說你是男子漢大丈夫!”
李羣的表情有些奇特。難以用語言形容,乾咳兩聲,尷尬道:“我和你姑姑是夫妻,夫妻自然要一起睡的。”
“爲什麼夫妻要一起睡?”天寶眨巴着純潔的大眼睛,好奇問道。
“因爲這樣纔會有小寶寶。”李羣又開始循循善誘。
“小寶寶?”天寶瞪大了眼睛,“阿寶會有弟弟妹妹?”
李羣含笑點頭。“天寶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天寶咬着手指頭想了一會兒說:“要妹妹!”
李羣摸摸他的腦袋,感嘆道他們果然是一條心。
“如果天寶想要妹妹的話,以後就要聽姑父的話,不能跟姑父搶姑姑,要一個人睡,不能纏着姑姑,明白了嗎?”李羣認真地說,又補充了一句,“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祕密約定,不能讓你姑姑知道!”
天寶堅定地點點頭,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故意壓低了聲音說:“知道!阿寶一定保守祕密!”說着對李羣伸出右手,翹出大拇指和小指道:“我們拉勾勾。”
李羣默了一下,左右一看,趁着沒人發現拉了一下他的小指,在大拇指上一印,急忙收了回來。
天寶不滿於他對約定儀式地不尊重,用力地拽着他的手說:“一定要妹妹哦!”
李羣連連點頭,心想:這種事到底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