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12月,香港保留着亞熱帶氣候的溫潤,白天大約20℃左右。
梁驚水午休去喫飯時,街道兩旁早早掛起了聖誕裝飾。
不知道年底忙碌是不是全球共識,自十一月下旬開始,她幾乎每天都要去公司拍節日特別款的造型。與此同時,商宗那邊也傳來好消息,蒲州港的小批量貨物試運正在進行,合作已進入評估期,下一步便是簽署合同。
鄭經理還特意提到單忌的現狀,說他已經命人翻新了單家祠堂,並準備在梁驚水回來的那天,風風光光地舉辦宗族儀式。
她依舊作爲“女伴”被商宗帶去各類飯局。有人私下提到商老爺子的身體每況愈下,每次聽到這樣的消息,她都敏銳地察覺到身邊的男人氣息微沉。
一切如期進行,梁驚水內心卻總是惴惴不安。
這份寧靜驚心動魄,像風暴邊緣的短暫喘息。
輕食餐廳在公司大樓對面,爲了避免影響模特拍攝狀態,商家特意推出了定製的輕便當,梁驚水經常能在這裏遇見同事。
這次是李辛夷和表弟梁祖,兩人同框喫飯的畫面莫名割裂。
梁祖如今是模特助理,平時在攝影棚裏做些打雜的工作。
其實早在上個月,他就在面試第一輪被刷下,HR認爲他缺乏基本的時尚素養,後來還是張知樾出面撈了一把。
礙於梁祖專業性不足,張知樾也只能爲他安排些邊緣性工作。
李辛夷一改平日“要風度不要溫度”的麻辣港姐風,梁驚水發現她最近每天素面朝天,把自己裹得像個糉子,怎麼接地氣怎麼來。
這會,“糉子”正沉默地咬着雞胸肉,而對面梁祖碗裏的分量是她的三倍多,顯然也未能引起她的興趣。
梁祖率先注意到來人,點了下頭,繼續低頭喫飯。這就是他對錶姐的全部禮儀。
一個屋檐下生活這麼多年來,梁驚水也早看習慣了,懶得說什麼,端着便當和水果杯,坐到了李辛夷旁邊。
李辛夷偏過頭,胸線提起又輕輕一降:“是你啊。”
梁祖喫完起身收拾餐盤,走向自助分類區。李辛夷趁機拉着梁驚水的袖子,低聲抱怨:“個小朋友居然話鐘意我,成纏住我,煩到爆,可唔可以叫?去做第二個人?助手呀?”"
梁驚水聽懂七七八八,皺眉瞟了眼正在倒餐盤的男孩,又轉向李辛夷:“所以你最近穿成這樣?”
“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我每天都被煩透啦!”
她的普通話帶着濃重的口音,讓梁驚水不由得想起看《甄?傳》花絮時,皇後在地上哀怨聖上不公的臺詞。正片看着挺正常,一換港普,立刻變成TVB劇既視感。
梁驚水儘量不被她的口音帶偏,等梁祖回來時,嚴肅地說:“我在星啓待到明年二月,你有兩個選擇,留下或者離開。如果你真想在香港賺錢,就收起那些歪心思,好好工作,對前輩要懂得尊重,聽明白了嗎?”
梁祖低着頭,雙手插在兜裏。
無法判斷他是否真有改過自新的打算。
反正話已經說到這,接下來能不能開竅,就看這男孩的悟性了。
下午的行程提前結束,入冬的色彩很淡,走出大樓時,率先看到的都是飽和度高的顏色,比如門口張貼的經典紅綠配色海報。
海報上的她穿着白色羽毛袖裝,搭配紅色套襪和銀色高跟鞋,趴在堆疊的聖誕禮盒中間。
這個姿勢拍得極其彆扭,下半身架在沙發上,上半身在地面,腰間懸空,攝影師還一個勁要求她把上半身抬得再高一點。
痛苦的原因主要源於拍攝前晚的情事中,商宗在身後握着她的腰,她匍匐在牀上,聲音被一波波衝擊晃得支零破碎,第二天起來腰部酸脹得不行。
偏偏這拍攝的姿勢,像是在重複那晚的負重訓練。
平日裏商宗是貼心的牀伴,很少如此失控。
那天的飯局上,一個老總頻頻誇獎梁驚水,結束時竟問商宗能不能“讓”了她,拍着胸口說可以出高價。
或許正是因爲這個緣由,夜裏的商宗徹底變了樣。
梁驚水第一次聽到他吐出那麼多粗話,聲音嘶啞,不停重複着“睜眼看我”。
她最終繳械,在男人深沉的目光下全然潰散。他伏在她耳邊吻她,每個字都帶着刺意:“居然敢明碼標價我的寶貝,你是無價之寶,他也配覬覦?”
牀板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刺耳的一聲“咔嚓”,整個牀中部瞬間塌陷,像裂開的地殼。
翌日拍攝結束回家,幾個工人正圍着斷裂的部分反覆檢查,大受震撼。
大概在納悶,這種進口高等木材經歷了怎樣的衝擊才能摧毀成這樣?
梁驚水胡亂回憶着,沒注意到自己臉越來越紅。
咔嚓。
商宗指尖夾着雪茄,火舌輕舔過煙尾,他叼着煙垂目看手機裏的照片。
高領打底衫披在短裙裏,下面露着兩截腿,像是不知道氣溫厲害似的。左看右看,都像個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女學生。
不知是年輕使然,還是個人愛好特別,這姑娘對角色扮演似乎格外熱衷。
老師與學生的戲碼在淺水灣的獨棟裏已經上演了不下十次,還嘗試過管道工與女業主、店長與員工,以及陽痿病人與性感女護士的情節。
特別是最後一個,梁驚水想看他難爲情的模樣,要求他不能操之過急。
來回撩撥了半個多小時纔算進入正戲,讓他繼續保持矜持,畢竟是“剛恢復的病人”。
後來,真正忍不住懲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時,他撈起她一隻手握着,讓她自己抵住柔軟部位。
她的眼淚如失控的泉水般流溢出來,不斷線兒,嘴裏卻還在認真地恭賀他“治療成功”。
有時候她的倔強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枉爲一種可愛,他的理智被攪得一團亂。
車窗玻璃被咚咚敲了兩下,商宗側目看去,只見梁驚水正哈着氣,在玻璃上用指尖畫了一個小雪花。
他牽脣笑了笑,手指輕點門邊按鈕,剪刀門隨着機械聲旋轉升起。她繞了半圈,彎腰一頭鑽進副駕。
梁驚水剛準備分享近日見聞,目光觸及他襠部,活生生咽回去。
過了兩秒才輕問:“......你在車上看片了?”
“想你想的。”
一猜便知他在想些不正經的畫面,梁驚水不想在車上被喫抹乾淨,自顧自轉移話題:“我的聖誕海報出來了,還挺好看的。
商宗也配合一笑:“是啊,杵在那看了五分鐘,臉都紅了。
“你也不出聲叫我,”梁驚水深深吸氣,轉而自嘲,“其實那張海報和我媽以前拍的那張有點像,但我沒她好看,氣質上就差了一大截。”
“那不至於。”
梁驚水猛然側臉,認真說:“你又沒見過她!”
商宗的聲音停住了。自兩人熟絡以來,梁驚水每次提到梁徽都會變得易怒。
你可以安靜地聽她傾訴,但絕不能否定她口中關於梁徽的任何話語,那是她心目中最神聖的領域。
她跟着梁徽時年紀尚小,許多實際發生的事會被記憶美化。那間房徹底鎖上之前,商宗進去看過那張聖誕海報,確實沒有她拍的那張更出彩。
如果他說自己見過樑徽,如果他說那間房是梁徽的舊居,如果他說梁徽或許不是酒後失溫而亡.......
他們還能維持現在的關係嗎?
即便他再捨不得,她遲早會迴歸大陸。待在他身邊的時間越長,這層紙越難掩住火光。
到那時,她會因此恨他嗎?
駛出市中心,周圍的景物飽和度降低,久而久之情緒也被蒙上一層悲情色彩。
梁驚水最討厭的冬天,卻成了她和商宗共享的最後一個季節。
經過鄰居家的新古典風獨棟,門口是對稱的立柱與雕花裝飾。她想起上次看見貨車裏的傢俱,大多也是白色或淺米色,有琢白雍景之美。
建築四周蔥蘢掩映,二層以下的外觀掩映不清,只隱約看見那間小閣樓的天窗垂掛着薄紗簾。
每當海風拂動時,光影會透過層層疊疊的褶皺酒在室內,一對男女的剪影交疊相依,或擁吻,或並肩觀景。
女人還是初見的小捲毛,但男人的身形卻時時變換,時而是周祁,時而又像換作了另一個人。
金絲雀也有自己的情人嗎?
念頭冒出的瞬間,梁驚水錯愕半晌。她又如何確定眼見即真相?她以爲小捲毛是金絲雀,同樣的,別人也完全可以將她視作金絲雀。
看到她眉目間流露的糾結,對那間住宅的耿耿於懷,商宗放慢車速,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睛都不眨了,我表妹他們小兩口有那麼吸引你?”
“她知道她未婚夫有情人嗎?”
他不緊不慢:“我表妹或許會有情人,但周祁絕不會。”
梁驚水越覺困惑:“那閣樓上的祕書是誰?”
“我表妹,董茉。”
若不是商家提醒,梁驚水可能一輩子都想不到,這對未婚夫妻還是上下級關係,仰頭望去,閣樓上的男人今日看來並不是周祁。
原來多情的是“金絲雀”。
梁驚水不想像個野生狗仔般八卦這三人的關係,知道商宗瞭解一些內情,她也沒再追問。只是好奇,他們真的能個個拎得清,把短期關係與婚姻拆得涇渭分明嗎?
這種新型、實際又長期存在於人類歷史上的關係,三角四角多角,很容易被理出花兒來。
所以當梁驚水在獨棟門口看見抱膝而坐的溫煦時,她的大腦被拔掉電源,反應徹底卡住了。
“驚水。”溫煦起身,然後一瘸一拐走過來。
剛走兩步,梁驚水的視線定在溫煦嘴角和脖子的淤青上,她忽然不知所措,第一反應很荒謬,竟是覺得比自己上次畫的逼真多了。
商宗將梁驚水護到身後:“說事。”
溫煦抿脣:“鄭錫把我打了一頓,我害怕,想找個地方躲躲。”
“郭?佑怎麼說?”
梁驚水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張臉和盤踞在她腦海中的無異。只是此刻他眼中容納的情緒寥寥,與其說是溫和,不如說更像忽略,透着了無生趣的疲態。
他從未提起過這件事,大概率是因爲不在乎,根本不足以納入日常話題的一部分。
然而,當現實的陽光刺穿他精心佈置的幸福水晶球時,她如夢初醒,童話的光環從頭頂踉蹌跌落。
溫煦大抵也發現了這點,乞求的目光轉向好友:“驚水,你能收留我一段日子嗎?我真的太怕了。”
梁驚水剛張了張嘴,卻被他暗含警告的聲音截斷:“抱歉,我不希望別人介入我們的生活。”
她知道這樣做可能會顯得有些不講理,走到兩人中間,憤然推了他一把。
可他巋然不動,像座山般穩固。
腦海裏不合時宜地浮現他們在臥室裏?歪的畫面,那時她不過輕輕一碰,他就配合得彷彿失重般倒在牀上,眸底滿是縱容與寵溺。
可現在,童話的玻璃球墜地成片,鋒利的碎片割得人皮開肉綻。
夜色寂然,她強忍住哭腔:“你不讓就算了,我搬出去和溫煦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