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這次病得太久纔會高燒不退,我給她喫了我的藥丸,過半個時辰燒就能退了,我再另外寫個方子,按方子喫上三五天想必就能痊癒。”
孫千醫術高明,是裴晏禮身邊最得用的大夫。
刀影把他找來的路上,跑得快得他差點兒要斷氣,害他以爲裴晏禮出了什麼事,誰知到了廂房一看,竟是給沈婉寧看病,他便全都明白了。
裴晏禮把孫千寫的藥方看了看,仔細審視,確認無誤後,才交予刀影前去抓藥。
春桃憶起沈婉寧這些時日的狀況,憂慮之色溢於言表:“我家姑娘這些天還老是做噩夢,睡不安寧,人都消瘦了。”
“我給她配個安神的香囊,等她病好了,自然也就不會做噩夢了。”孫千撫着下巴上的鬍子說道。
裴晏禮清泠泠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孫千對上他目光,眨了眨眼睛,笑着對春桃道:“對了,前兩日我正好給裴大人配了安神的香囊,你家姑娘也可以用,不如就把裴大人的香囊先拿去用着。”
春桃面露難色:“……”這不好吧。
裴晏禮輕咳了一聲,轉頭看向別處。
孫千走上前,伸手扯下他身上掛着的香囊,裴晏禮要攔沒攔住,慢了半拍,孫千拿着香囊轉身就塞進了春桃手裏,“拿着,爲了你姑娘好。”
一句話直接堵了春桃的退路。
沈婉寧幽幽轉醒,喉嚨幹癢,咳嗽出聲。
“姑娘,你醒了。”
春桃欣喜萬分,幾步奔到榻前,扶着沈婉寧坐起身。
裴晏禮端着茶水走過來,春桃連忙伸手去接,裴晏禮微微側身,避開她的手。
剎那間,春桃想到什麼,慌忙收回了手。
沈婉寧抬眸望向裴晏禮,映入眼簾的是他遞至面前的茶杯,那目光溫潤如水,滿含關切。沈婉寧雙手接過茶杯,輕聲道謝。
裴晏禮在塌邊坐下,看着她把水喝完,和聲說道:“稍後便送你回沈府,你身子欠佳,需安心調養。”
“那我舅父之事……”
“還記得我先前說的話嗎?”
沈婉寧抬頭看着裴晏禮,腦海裏回想起他先前說過的話,緩緩點了點頭。
他說求他辦事,要付出代價。
“我等你給我答覆。”裴晏禮清冷嗓音傳入耳中。
沈婉寧心一緊,捏緊了手中的茶杯。
“我……”
“我先送你回沈府。”未等沈婉寧把話說完,裴晏禮便截斷她的言語,瞥她一眼後,起身離去。
沈婉寧望着他的背影,心慌意亂。
難道他改變主意不想幫她救人了?那她要怎麼辦?
直到坐上馬車,沈婉寧都心神不寧,裴晏禮走後她就沒再見到他,她有心想找他問問也找不到人,一路上只有護衛刀影默不作聲都跟着她。
就在馬車即將駛離裴府之際,突然,一人掀起車簾,徑直坐入車內。
沈婉寧抬眼一瞧,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裴晏禮徑直在她對面落座,雙眸審視着她。
“瞧你這神情,我上車讓你很意外?”
“沒有。”沈婉寧連忙否認,搖了搖頭。
裴晏禮輕哼了一聲,扭頭望向車外。
沈婉寧抿了抿脣,垂下眼眸,斂去眼底的酸澀,縱使心中有萬般不捨,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要裴晏禮答應幫她救人,她什麼都願意做。
“裴大哥,我想好了,我會跟表哥退婚,撇清跟陸家的關係。”
“還請裴大哥施以援手,救救陸家。”
裴晏禮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的髮髻之上,那髮髻上所簪之花彷彿失去了生機,不似先前那麼鮮活了。
他悶聲道:“你倒是對陸淮之用心良苦。”
沈婉寧沒聽出他話裏的陰陽怪氣,眼眶微紅:“表哥是極好的人……”
車廂空間逼仄,裴晏禮憋得胸口發悶,幾欲窒息。
“陸家所犯之事,即便死罪可免,也活罪難逃。”
“我知道……”淚水奪眶而出,順着沈婉寧的臉頰滑落。她早已知曉,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雖心痛難忍,但還是道:“總好過滿門抄斬。”
“此事拜託你了,裴大哥。”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他的身上。
裴晏禮嘴角緊抿,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無力,心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此後,兩人相對無言。
馬車噠噠作響,緩緩駛回沈府。
“裴大哥,我先行回府了。”
沈婉寧欲起身下車,裴晏禮卻驀地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她腳步一頓,回首望向他。
裴晏禮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如影隨形,將沈婉寧籠罩其中,那獨屬於他的氣息撲面而來,沈婉寧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坐回原位。
裴晏禮俯身靠近,黑眸緊盯着她,薄脣輕啓:“莫要忘卻你今日所言。”
沈婉寧背靠車廂,輕輕掙動手腕,卻未能掙脫裴晏禮的掌控。
她的心口急劇跳動,一下又一下,悶痛、難受、委屈、苦澀諸般滋味交織,如潮水般向全身蔓延。
她竭力壓抑這些情緒,在裴晏禮熾熱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點頭:“我……我會與表哥退親,劃清界限,你且放開我……”
她雙脣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似下一刻便會奪眶而出,不知是因恐懼還是其他,裴晏禮指尖微微一鬆,終是放開了她的手。
“去吧。”
沈婉寧推開他,腳步虛浮地走下馬車。
春桃滿臉憂色,急忙上前攙扶。
府中的消息仿若長了翅膀,沈婉寧尚未回到住處,那關於她在裴府的種種傳聞,便已在府內悄然傳開。
有人說見她神色匆匆地從裴府歸來,似是遭遇了莫大的變故;亦有人說在馬車旁看到裴大人的身影,兩人的神情皆頗爲凝重,其中定有隱情。
一時間,沈府上下議論紛紛,衆人皆在猜測究竟發生了何事。
而沈婉寧卻渾然不知,她滿心憂慮的,唯有舅父一家的命運以及裴晏禮要她退婚之事……
各種消息很快傳到了徐氏耳中,徐氏便立刻遣了丫鬟來叫她過去。
沈婉寧心中雖覺疲憊不堪,但也只能強打起精神,隨着丫鬟往正廳走去。
沈婉寧剛踏入正廳,徐氏便沉着臉,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冷哼一聲道:“哼,你還知道回來?陸家人如今都下了大獄,你倒好,還敢往外跑,生怕別人沒注意到你,你是不是想連累咱們沈家啊?”
沈婉寧心中一緊,趕忙解釋道:“夫人,我不會連累沈家的,我此番出去,就是爲了想辦法解決此事。我已經決定了,要跟陸家徹底撇清關係,也會和大表哥解除婚約的。”
徐氏一聽,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喜,可臉上依舊故作嚴肅:“哦?你當真能做到?你可別只是嘴上說說,到時候又給沈家招來禍事。”
“夫人放心,我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做到。”沈婉寧垂着頭,聲音有些低弱,心裏卻滿是苦澀。
她又何嘗願意走到這一步,可如今爲了救陸家,也只能捨棄與大表哥的情誼,還要忍着性子聽徐氏這般冷言冷語。
徐氏微微點頭,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抹弧度,語氣卻依舊嚴厲:“哼,希望你能說到做到。你也知道,咱們沈家在這京城之中立足不易,可禁不起你這般折騰。你若是還念着沈家的好,就趕緊把這事兒處理乾淨,別讓旁人看了笑話。”
“是,夫人,我明白。”沈婉寧應道,雙手不自覺地絞着衣角。
“對了,我還聽說,你和裴大人走得挺近?”徐氏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婉寧,眼神裏透着探究。
沈婉寧心頭一緊,不知徐氏這話究竟何意,但她也只能如實答道:“昔日回京路上,我幫過裴大人一個小忙,所以跟裴大人相熟,今天我去他府上也只是爲了請他幫忙。”
“哼,幫忙?”繼母冷笑一聲,“裴大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滿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又是什麼身份,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和他走得太近,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沈婉寧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揪着衣角,心中滿是憋屈不忿。
徐氏不過就是想挑她的刺,還要就假惺惺義正言辭爲她好,現如今這般情形她也不好與她爭執,暫且忍了。
“夫人教訓的是,我會注意的。”沈婉寧低聲說道。
徐氏見她這般模樣,似乎再繼續說下去,就顯得自己太過了,便假意緩了緩語氣道:“罷了罷了,我也是爲了你好。你也知道,咱們府裏如今這情況,可禁不起什麼閒言碎語。若是因爲你讓沈家有了什麼閃失,可別怪我不客氣。你且回去好好休息吧,把身子養好了纔是要緊事。”
徐氏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沈婉寧應了一聲,起身告辭。
春桃一直在廳外候着,見她出來,趕忙上前扶住她,滿臉擔憂地看着她。
沈婉寧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一般,腳步愈發沉重,在春桃的攙扶下,緩緩回了自己住處。
海棠苑裏,沈婉寧坐在書桌前,望着空白的信紙,腦海裏不斷浮現出與大表哥昔日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的歡聲笑語、溫柔情意,此刻都化作了心頭的鈍痛。
可如今陸家陷入如此危難之中,爲了能求裴晏禮出手相助,她又不得不狠下心來斬斷這份情誼。
淚水一滴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沈婉寧深吸一口氣,強忍着滿心的悲傷,顫抖着拿起筆,一筆一劃艱難地寫下給陸大公子的退婚書。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那紙上的話語,雖簡短卻字字誅心。
寫罷,她將退婚書仔細疊好,遞給一旁滿臉擔憂的春桃,聲音沙啞地說道:“春桃,你將這信送去給夫人,她看過之後,自會知道怎麼做的。”
春桃接過信,心疼地看着沈婉寧,“姑娘,真要這麼做嗎?”
沈婉寧點點頭:“去吧。”
春桃跟着紅了眼,轉身快步往徐氏的院子走去。
徐氏正在房裏悠閒地喝着茶,見春桃來了,眼中閃過一絲不喜。
“又來做什麼?”
“夫人,姑娘讓奴婢把這給你。”春桃走上前,將退婚書呈上,徐氏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中滿是幸災樂禍。
這次沈婉寧還算乖覺,自己主動退了跟陸家的婚事,這下可算是徹底撇清了與陸家的關係,往後她在這京中沒了陸家的依靠,她的婚事還不就任自己戳扁捏圓了嘛。
徐氏越想越得意,當下便吩咐人第二日就將這封信送去了陸家,正式退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