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燕無雙與陸雲飛攀上懸崖,如同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回來,抬頭看那明日,覺得分外和煦。
“你你爲什麼要救我?”燕無雙看着陸雲飛,兩人之間所有的怨恨已經在眼前的男人跳下懸崖捨身救她那一刻一筆勾銷,她眼中的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代之而起的卻是一層冰冷。
爲什麼?陸雲飛自己都有點說不上來,也許是下意識認爲當時能夠救人。
“我原以爲當時沒什麼危險。”陸雲飛撇過頭,竟然不敢與燕無雙對視,胸口起伏不定,輕輕的咳嗽了幾聲,剛纔一番劇烈動作極大了消耗他原本薄弱的體能,安全着地後體力透支的後遺症逐漸展現出來。
“”燕無雙生性寡言少語,平時與自己的同門師姐師妹們都不怎麼說話,不過那隻是生性使然,卻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無言以對,“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一命。”
“哦你也救了我一命。”陸雲飛道,看向懸崖對面,那頭大難不死的雪豹不知又從哪鑽了出來,正站在崖邊悶吼,可是數丈寬的懸崖,對於它來說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終究是你救了我!”即使是在感激對方,燕無雙眼中的冰冷多過言語中的謝意,也許只有她的那些同門才知道,這位與雪豹一起長大並且一同被師傅收養的小師妹,天性就如天山的冰雪,眉間的冷意終年無法化解。
這次陸雲飛沒有說話,而是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雖然看不清臉色,紊亂的眼神卻已表明一切。
“你怎麼了?”突然的變故讓燕無雙喫了一驚,伸手拉開陸雲飛臉上厚厚的棉帽,看到一張比雪還要蒼白的瘦削臉龐。略微訝異之後燕無雙伸手搭在陸雲飛手脈上,全然忘了平日裏師傅玉清子千叮萬囑的那句話:不要與任何男子有任何接觸!
從陸雲飛手上傳來時斷時續的脈搏,讓燕無雙無暇多想,伸手入懷掏出一個晶瑩剔透上面鐫刻着一朵雪蓮的瓶子,從裏面倒出一顆青色的藥丸,準備塞入陸雲飛的嘴裏,奈何陸雲飛竟然搖了搖頭,並不配合。
燕無雙臉色一凝,直接伸手捏住陸雲飛兩邊嘴角,待陸雲飛乖乖張開嘴後,把那青色的藥丸彈入陸雲飛嘴裏。
如果任何一個天山派門人在此,定會驚愕得以爲是在做夢,天山玉露丸,雖然算不上世間珍品,卻也是千金難求之物,而此時燕無雙竟然逼迫一個外人喫了下去!
陸雲飛當然不知道那小小青色藥丸,竟然得採集天山百年以上的雪蓮連同絕峯處相當純淨的冰塊以及不少於三十種其它珍貴藥材,文火熬上個把月方能有所成,只感覺到那藥丸入口即化,清香陣陣,隨後便有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一分爲二,二分四,生生不息,散入各條筋脈,以往要好長時間才能恢復過來的症狀,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已煙消雲散,臉上浮現出幾許紅潤,連一直攏在袖子裏面的右手竟然也生出異樣的感覺!
待到藥力完全被吸收,陸雲飛從雪地上站起來,怔怔的看向燕無雙,想說點什麼。陸雲飛自己也記不清,從小到大他已經嘗試過多少種知名的抑或不知名的毒藥,能起死回生的丹藥,卻是生平第一次體驗。
一直站在原地觀察着陸雲飛臉色的燕無雙此時把頭撇向一邊,冷哼一聲:“你不用謝我,若非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你是死是活,與我何幹!現在我也救了你一命,從此兩不相欠!”
陸雲飛本就不知說什麼好,被燕無雙一頓搶白,微微一呆,發覺燕無雙已經沿着懸崖漸漸遠去,崖對面的雪豹發出一聲歡喜的吼聲,也開始撒開腿奔跑起來,希望在懸崖的盡頭能與主人匯合。
然而,燕無雙還沒走出幾丈遠,一道細小的白光從她腳旁竄出,瞬間便消失在遠處,與茫茫白雪融爲一體。已經拔劍出鞘的燕無雙虛驚一聲,舒了口氣,不過隨之疑惑的低頭彎腰看向自己的腿部,並且用手壓了壓自己的小腿,略微一頓之後臉色凝重,瞬間連點右腿膝蓋處好幾道穴位後拔出那把精巧的短劍,毫不猶豫的割開褲管,柔膩如脂有小腿上,兩個細小的紅點此時格外醒目,以兩個紅點爲中心,圍圍的皮膚像冰塊一般幾近透明。
燕無雙的臉上瞬間失色,初時從小腿上傳來的冰冷此時已經消失,因爲,那一塊已經失去知覺!
燕無雙身體一恍,僵直着右腿側倒在雪地上,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小時候師傅便告訴過她,天山之上終年積雪,少有野獸能在如此嚴寒之地存活,不過有一種卻是例外,那就是冰蟾!冰蟾天生細小,成年的冰蟾也不過大拇指粗三寸來長,性溫柔,以冰雪爲生,終生躲在冰層下面,不過冰蟾雖然性情溫柔且只以冰雪爲食,其毒性卻相當大,一旦被激怒,便會爆起傷人,迅若閃電,防不勝防,而一旦被冰蟾所傷,歹毒的冰毒便會讓中毒者全身如冰晶般死去!
不遠處的陸雲飛慢慢的走到燕無雙面前,雖然他不明白好好的燕無雙爲何會突然做出一連串稀奇古怪的舉動,最後還倒在地上,不過想來事出必有因。
此時燕無雙柔嫩的鵝蛋臉上冷若冰霜,小巧而極具輪廓的嘴脣緊緊的抿着,一雙如珍珠般明亮的眼睛彷彿泛着一層雲霧,滿是淒涼。
一聲嘆息,燕無雙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抬起短劍湊到小腿上,手在半途中卻發現近前的陸雲飛竟然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小腿看,更讓人惱怒的是看過之後竟然還伸出手來摸!
心情本已極差的燕無雙心生殺意,手中短劍猛的往外一翻,夾雜着破空聲朝陸雲飛劃雲:“呔!狂徒!”,
陸雲飛確實盯着燕無雙的小腿看,不過不是直勾勾的看,而是分外凝重的看,至於其伸手想去摸一摸,那更是扯淡,他只是想讓燕無雙不要動,以便看得更清楚一點而已,那個對他亦親亦仇看似逍遙了一輩子實則一生悽慘無比的老頭子在死後,留給他一本這輩子都不想讓它再重出人間的手冊,而那手冊上,恰恰有着關於燕無雙此時症狀的記載。曾經獨自一人數年如一日的呆在那深山老林裏,閒暇時刻信手翻閱了幾遍,天生記憶力驚人的陸雲飛在看到燕無雙的傷口時,立馬想到了那本手冊,而與此同時,燕無雙的那滿含殺意的一劍已經貼近了他的胳膊,慌亂間的陸雲飛只來得及往後一縮,短劍呼嘯而過,裂帛聲響起,堪堪躲過斷臂之禍的陸雲飛任憑傷口的血往外直流,染紅了整個袖子,死死盯着燕無雙的睛眼史無前例的殺氣騰騰!
“爲什麼?”他並沒什麼惡意,卻只換來對方想置他於死地的一劍,陸雲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心中泛起強烈的拔劍慾望!
劍出,必見血!
燕無雙手用手撐地向後彈起,左腿着地,半空中錚的一聲拔出長劍直指向陸雲飛,眸子裏的殺意並不比陸雲飛來得淡,一字一字道:“登徒浪子!”狂風中根根髮絲張牙舞爪。
登徒浪子?
陸雲飛臉色一變再變,眼中的殺氣漸漸消失全無,一場暴風雨,消失於無形。
“剛纔並非有意冒犯,只是看你腿上傷勢,像是中了冰蟾的毒,所以一時失神!”面對面僵持了一會,陸雲飛率先打破沉默。
燕無雙臉露驚疑之色,沒想到陸雲飛竟然也知道冰蟾。
“中了冰蛇之毒,若不盡快處理,只怕後患無窮!”陸雲飛繼續道。
燕無雙銀牙緊咬,心中悽苦,如今只能先想辦法去毒,若眼之前人當真心懷鬼胎,到時候唯有跳下這懸崖了!
就在燕無雙拿出短劍準備把小腿上那塊肉割下來之際,陸雲飛又開口道:“此時割掉,怕是已晚,除非把整條腿都砍掉!”
燕無雙臉上一片慘然,她從三歲半便開始練劍,對劍道有着莫大天賦,至今已成爲天山派年輕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此時拿劍的手卻抖個不停,
把腿砍掉?
師傅,我該如何是好?良久,燕無雙眼角流下兩行清淚
“除了把腿割掉,還有一個辦法可行!”
燕無雙猛然抬頭:“什麼辦法?”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可以幫你!”陸雲飛看着燕無雙道。
燕無雙眼中剛剛升起的熱意一冷,哼了一聲,看向懸崖,死死咬住嘴脣:“休想!”師傅說得對,這世間的男子,果真沒有一個好東西!
陸雲飛一聲嘆息,從脖子上取下一副貼心的黑質項鍊,細若蚊身,項鍊上有一個拇指大小圓球形網狀墜子,墜子裏頭鑲着一顆灰不溜秋的石頭。
“你只要把這個墜子放在傷口處,毒素自然化去,不過你必須答應,不向任何人提及此物!”陸雲飛把項鍊抓在手中,那個圓形的墜子在狂風中搖擺不定,能有幾人知道,這顆看起來破舊不堪的墜子裏頭,卻是被那瘋癲老頭視若珍寶生前不讓外人得見,連死後都想帶進棺材的‘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