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嚴旭出聲叫破屋頂有人窺伺的同時,相有豹也抖手從袖管裏滑出了片刻不離身的蛇牙錐,搶前一步將納九爺護在了身後。而佘家兄弟倆在片刻驚愕之後,也是飛快地從懷裏摸出了帶着蛇牙般尖刺的指套,分頭把住了議事屋子的窗戶和房門。
雖說議事屋子左近壓根就不會有閒人靠近,可嚴旭那聽着動靜不大的吆喝聲,卻是已然將二進院子裏歇着的謝門神驚動得從自己屋裏直撞了出來,手持着那支巨大的搗藥杵橫在了房門前,卻是悶着嗓門重重吼道:“各屋滅燈,都別亂動!”
伴隨着謝門神那沉雷般的吼叫聲,原本還亮着燈火的屋子全都滅了燈盞。從那些個小徒弟住着的屋子裏,更是傳來了那些年齡略大些的孩子壓低了嗓門的叱喝聲:“都甭亂!”
“攏堆兒,小的在裏邊,大的抄傢伙護着!”
“堵門封窗,有撞進來,手底下甭客氣!”
也不過是在謝門神吼聲出口後的片刻之間,火正門堂口的二進院子裏已然變得漆黑一片,各個屋子裏也是鴉雀無聲,着實是一副森嚴整肅的模樣。
悄沒聲地站起了身子,嚴旭腳底下略一用力,身子已然輕飄飄地竄到了議事屋子的窗戶旁,伸手把窗戶啓開半拉開合的大小空襲,像是條游魚般地滑了出去。貼着議事屋子的外牆仔細聽了聽屋頂上的動靜,嚴旭微微一個縱身,狸貓般靈動地跳到了二進院子中央,沉着嗓門朝屋頂上低叫道:“相好的,這都已然露了形跡了,還跟房頂上拘着?是您下來。還是我上去?”
同樣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一條黑影如同風中柳絮一般,悄沒聲地從屋頂上輕輕跳了下來。雙腳腳尖才一落地,那從屋頂上跳下來的人影團着身子一個翻滾,穩穩當當地單膝跪在了站在二進院子中央的嚴旭面前,雙手像是變戲法似的將個托盤舉過了頭頂。悶着嗓門朝嚴旭低叫道:“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實在是撞見了遭窄爲難的場面,也顧不得禮數週全。江湖道上後進末學韓良品,在這兒給老師傅行禮賠罪了!”
雖說暗夜無光,可早已經練出了一雙夜眼的嚴旭卻是一眼看清了托盤中放着的一對明晃晃的銀牛角。朝着垂首跪在自己面前的恭順賠罪的韓良品打量幾眼,嚴旭卻是沒有伸手去碰韓良品捧在手中的托盤,只是照着江湖規矩微微側過了身子、受了韓良品半禮,這才低聲朝跪在自己面前的韓良品說道:“本以爲韓爺只是懂的些調教鬥牛的手藝,兼着身上還帶着些功夫,可還真是沒想到。韓爺您深藏不露?口外道上那位阿傍爺隨身的傢什都在韓爺您手上......韓爺是阿傍爺高足?”
紋絲不動地單膝跪在嚴旭面前,韓良品恭聲應道:“師父當年說過,四九城內至少有七位老師傅,翻手就能置我於死地!而這其中要論起耳聰目明、聽花嗅雪的本事,自然是潛行中潑法金剛嚴爺獨佔鰲頭!”
輕輕冷笑一聲,嚴旭沒去搭理韓良品那明面上奉承、暗地裏示威的話茬,反倒是倒揹着雙手看向了議事屋子的方向揚聲叫道:“九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過是個夜半拜門的晚輩人物。您看是讓他哪兒來的哪兒去,還是賞他師父個面子。讓您師侄跟他見見?”
似乎是沒明白嚴旭話裏的意思,議事屋子裏的納九爺遲疑了片刻,方纔澀聲朝嚴旭應道:“嚴爺,借您一步說話?”
也不搭理跪在二進院子當中的韓良品,嚴旭擺足了長輩的架勢,倒揹着雙手慢悠悠踱步走進了議事屋子。迎着站在議事屋子門口的納九爺低聲說道:“九爺,這韓良品今兒是來拜門的,說不準就是有啥爲難的事兒求着咱們了!您要是樂意見他,那就讓輩分登對的人跟他說句話。您要是不樂意見他,我這就去打發他走?”
站在漆黑的屋子裏。納九爺伸頭從嚴旭肩膀頭上看了看跪在二進院子裏沒動地方的韓良品,這才壓着嗓門朝嚴旭說道:“嚴爺,這江湖道上的規矩,我還真就是個空子,半通不懂!這韓良品.......他大半夜的鬧這麼一出,倒是想幹嘛?”
扭頭看了看跪在二進院子裏的韓良品,嚴旭也是壓低了嗓門朝納九爺應道:“九爺,在口外江湖道上有些規矩,跟四九城裏場面上的路數還真不一樣。像是韓良品這樣當面交出了自己隨身的傢什,外帶着放矮了身段求人,左不過就是兩層意思要不就是給人打服帖了,上門交出兵器認慫服軟。要不然......這就是有求着咱們火正門的事由了,這才上門擺出來個服帖求人的模樣,盼着咱們伸手幫忙。”
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納九爺卻又急聲問道:“可咱們倒是該怎麼應付這場面啊?嚴爺,我可是從來都不知道這裏頭的禮數、路數呀?這要是一個鬧不好,丟人還是小事,再惹上個冤家可就不值當了?”
有意無意地瞟了站在納九爺身後凝神細聽自己話語的相有豹一眼,嚴旭低聲朝着納九爺笑道:“九爺,這可就全在您一句話裏頭了!您要是覺着這韓良品可能朝着咱火正門張嘴的事兒太過麻煩、咱們跟他的交情也沒到了這一步,那您只要叫人跟他客氣兩句,左不過就是說些山低池淺、不養蛟龍猛虎的客套話,把人打發走了了事。日後咱們火正門和他韓良品走在江湖道上撞見,那也不過就是個形同陌路、彼此不識,倒也真不會因爲這個結仇!”
像是察覺到了嚴旭看向自己的目光,相有豹卻在此時搶先問道:“那要是接應了他求咱們的事由呢?”
臉上閃過了一絲微笑的模樣,嚴旭依舊是低笑着說道:“那可就不一樣了!只要是答應了韓良品求着咱們的事兒,從此韓良品可就欠下了火正門裏天大的人情。日後江湖道上相見也好、彼此遠隔千里也罷,一張二指寬的條子遞出去,哪怕是殺頭賣命的事兒。韓良品也得立馬辦到!要不然日後在江湖道上,也就沒了他韓良品這號人物站腳的地方了!”
很有些猶豫地搖了搖頭,納九爺很有些拿不準主意似的扭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後的相有豹,低聲嘀咕着說道:“能應下殺頭賣命的事兒當報答,那求着咱們的事兒可也就小不了!眼下四九城裏都亂成了一鍋粥,這韓良品這時候上門......不會有什麼貓膩吧?要不......咱回了他?”
略作思忖。相有豹卻是微微搖了搖頭:“師叔,既然人家都上門來了,那怎麼着咱們也得知道這裏頭的來龍去脈不是?再者說了,嚴爺不也說是叫我這輩分跟韓良品登對的過去說話麼?這要是真問出來有什麼了不得的麻煩事兒,師叔您到時候在後面吆喝一聲‘不行’不就是了?反正這火正門裏,拿主意的可是您?!”
扭頭看了看相有豹那躍躍欲試的模樣,納九爺無奈地苦笑起來:“你這孩子還真是......天塌了你都能當了被窩蓋!行了,由着你去吧!”
利落地一點頭,相有豹卻沒忙着走出議事屋子。反倒是朝着嚴旭拱手笑道:“嚴爺,應付這樣的場面,該是還有些規矩?這還得勞您駕給我說道說道?”
耳聽着嚴旭與相有豹等人在議事屋子裏竊竊私語的動靜,單膝跪在了地上的韓良品卻是絲毫都不動彈,捧在手中舉過了頭頂的托盤也都像是拿生鐵鑄在了胳膊上一般,叫尋常人一眼瞧去,都知道韓良品在這雙胳膊上沒少下功夫打熬!
而在離着韓良品十來步遠近的一扇窗戶後頭,也不知道是誰輕輕拉開了繃簧模樣的玩意。只聽着那細碎得叫人牙酸的吱嘎聲響。稍有些江湖道上眼光的人物,立馬就能辨別出來。那少說都是一張三石弩弓上頭的牛筋弓弦才能發出的動靜!
就這麼十來步的遠近,一張三石弩弓上頭搭着的弩箭少說也能穿透了一頭犍牛的大腿。要是那三石弩弓上頭能像是口外那些馬賊般裝個‘山’字槽口,一弩三矢在這麼近的距離上,估摸着就得是個神仙難逃活命的下場?
叫這麼個殺人利器在黑暗中指着,儘管是在大冷的天氣,韓良品後頸上也微微見了些冷汗!
微微抬了抬頭。韓良品一邊藉着抬頭的那些微動靜在衣領上蹭去了後頸上的冷汗,一邊卻是壓着嗓門再次叫道:“江湖道上後學末進韓良品,懇請火正門前輩高人賞見!”
伴隨着韓良品這催駕似的吆喝聲,相有豹穩着腳部從議事屋子裏應聲而出,慢悠悠地走到了韓良品身側站定。卻是伸手把自己片刻不離身的蛇牙錐輕輕放到了韓良品手中捧着的托盤上:“山不就我我就山,水不行舟舟過水!江湖道上只論兄弟,大家都是平頭交道,火正門學徒相有豹,當不起韓良品韓爺您大禮!天寒風冷,還請韓爺您屋裏寬坐敘話?”
穩穩當當地站起了身子,韓良品朝着站在自己身邊的相有豹略一點頭,雙手捧着托盤轉身朝剛剛亮起了燈火的議事屋子裏走去。
雖說是知道了韓良品夜半造訪是有事相求,可坐在屋子裏的佘家兄弟倆卻還是沒把那帶着蛇牙般尖刺的指環收起來,反倒是明目張膽地將戴着指環的巴掌亮在了剛剛走進議事屋子裏的韓良品面前。
而方纔在黑暗中與韓良品照過一面的嚴旭,此刻卻是在頭上扣了頂不知道從哪兒踅摸出來的氈帽,下巴上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來了幾縷鼠須,臉色也變得枯黃焦黑,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坐在了靠門邊的椅子上,牢牢地把住了議事屋子的房門。
雙手捧着托盤,韓良品像是沒瞧見議事屋子裏佘家兄弟倆和嚴旭擺出來的陣勢一般,低眉垂手地走進了議事屋子裏,依舊是單膝朝着端坐在議事屋子當中椅子上的納九爺跪了下去,口中沉聲:“求財拜趙公,贖命求閻羅。當着真佛不敢燒假香,韓良品走投無路,只求火正門前輩伸手搭救!日後火正門中但有驅策差使,韓良品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話音落處,韓良品舉着托盤的雙手猛地一沉,將捧在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到了地上,雙手卻是飛快地抓住了自己慣用的兩柄銀牛角,閃電般地朝着自己半曲着的腿上紮了下去。
幾乎是在韓良品肩頭剛有動作的瞬間,始終都站在韓良品身側半步的相有豹也是猛一探手,搶先將放在了托盤中的那柄蛇牙錐抓在了自己手中,使着一股子巧勁敲在了韓良品揮舞起來的兩柄銀牛角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中,韓良品手中直朝着自己大腿上扎去的銀牛角頓時歪斜了方向,只是擦着大腿劃出了兩道血痕。也不等韓良品再有其他動作,相有豹已然搶先朝着單膝跪在地上的韓良品低聲喝道:“韓爺您懂得場面規矩,我火正門中人也明白江湖義氣。就這麼啥話都不說,先叫您身上見紅掛彩,傳出去了還不得叫人笑話我火正門不通人情?”
叫韓良品與相有豹那兔起鶻落、快若閃電的動作一驚,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納九爺好懸都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雙手也隱約擺出了攔阻的架勢。可一想着嚴旭方纔交代的規矩關節,納九爺卻又不得不強壓着心頭的悸動,擺出了一副前輩高人、雲淡風輕的模樣,裝出了一副淡然模樣,穩着嗓門開口說道:“江湖義氣也好,場面規矩也罷,擱在我火正門中人眼裏,左不過就是多結善緣、少惹是非,這才能換個長久平安!既然如今韓爺您有了爲難遭窄的地方,說不準用得上我火正門中人伸手相幫,也就請韓爺明示,看我火正門有沒有這能耐給韓爺您搭把手、幫個忙?”
緊緊握着那兩隻慣用的銀牛角,韓良品看也不看自己大腿上那兩條正不斷滲血的傷口,一雙眼睛卻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納九爺:“韓良品只求火正門中諸位前輩......幫我尋着一隻鴿子落腳的地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