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父子
三阿哥,弘時?胤禛他不提,這段時間顧着操心晴若的事,倒是有些把他給忘了。現在記起了,是了,雍正五年,確實是弘時的走到盡頭的時候。只是沒想到,他會走的那麼快,那麼突然。現在,才雍正五年五月份不是?
其實弘時這孩子,是可憐的,也是傻的。
看,原本他擁有着這世上最爲得天獨厚的父愛和各種優勢——他在雍王府時,從大阿哥弘暉二阿哥弘昀去世後到乾隆弘曆出世的這漫長的時間裏,他都是胤禛的獨子。
當時,又時值他的生母李氏極受寵的年月,他若肯好好努力,把握機會,他日繼承皇位的,很有可能便會是他。而不見得是弘曆,他更不至於在胤禛考慮立儲時完全不將他放在考慮的範圍之內。
可惜的是,這個胤禛幾乎傾注了所有父愛,呵護和教育都十分精心的孩子,並不能體味父親的苦心。
這可能是胤禛望子成龍心情和表現方式都太過過頭,當然也是因爲弘時性格比較內向的關係。
總之,在弘時的眼裏,父親的嚴厲,諄諄的教誨不是愛而是不愛,是壓力,是折磨,甚至,從來他覺得父親時時都在爲難自己,從未喜歡過自己
另外,弘時十分厭惡胤禛的偏心——撇開同樣是兒子,胤禛顯然在皇位的問題上只偏向弘曆不說。就單說在冊封後妃的事情上:李氏在雍王府時身份是比較高貴的,貴爲側福晉;而弘曆的生母卻始終只是個格格,是個連玉碟都上不了的小妾。結果,胤禛登基時,李氏和她都被封了妃。
這些是弘時,至於胤禛,他作爲一個父親,當他對弘時全部的心血都付諸東流,對他這樣好強的人來說,該是多大的失落,多大的絕望啊
所以胤禛真的很生氣,於是,恨鐵不成鋼的他對弘時便愈加嚴苛。這樣,同時使得弘時也對他愈加畏懼。如此長久以往,父子之間的裂痕是越來越大,最終結果便是後來的不可彌合
當然,真正導致胤禛下狠心對付弘時的,絕不僅僅只是這些私底下的事。最嚴重的,是弘時居然和八爺黨的人走得十分親近,甚至公開支持八爺黨
他的這一舉動無疑使得胤禛對他徹底絕望了,畢竟在胤禛剛繼承皇位的時候,他是那麼孤立無援,偏偏,他那麼在乎的兒子卻公然這樣的背叛他對付他
胤禛爲了發泄對弘時的行爲所產生的憤怒和失望,同時也爲了殺一儆百,讓所有人明白他絕非好惹的,胤禛在對付完晴若的九族後,轉而拿弘時開起了刀。
於是,在八爺黨下馬之前,弘時已被胤禛令爲八爺允祀之子;後來,八爺黨正式下馬後,胤禛又於四年二月黜弘時宗室,交與十二阿哥允裪養贍……
自此,胤禛對這個曾經很是疼愛在乎的兒子,基本上處在放任其自生自滅,完全不理不踩,權當他不存在的態度上。
但弘時仍不肯改過,從未認識到自己的問題,自己犯下的錯誤——他即便是如此落魄了,也依然是不服胤禛的。時不時的就傳出他對胤禛出言不遜的消息,弄得胤禛對他的厭惡始終是有增無減的……
心裏想着這些有的沒有的前因後果,我終於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問道:“雖說一直病着,怎麼會忽然這樣沒聲沒響的就沒了呢?”
怎麼,和晴若的死一樣,無聲無息,那麼突然。生命,真的是好脆弱的
聽我問話,胤禛略顯得疲倦的道:“太醫說他是心有鬱結,抑鬱而終的。”說着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他已經呆呆的不肯說話好幾日了,偏偏那幫奴才自作聰明,以爲我厭惡他,便沒有前來通報。”
聽了胤禛的回答,我心裏瞬間就冒出四個字:造化弄人。
但我心裏很清楚,即便沒有奴才們的失誤,只怕胤禛得知弘時的死訊時也是這般震驚和突然。因爲,我說了,他幾乎是不當有這個兒子存在的。他最多再次派個太醫去看看他,事實上即便沒他的令,十二阿哥也肯定會爲弘時請太醫的。這便是他爲什麼沒有那些個自作主張的奴才的緣故。
眼前的他,已經收起了方纔那不該有的情緒,臉色也已經恢復了正常。但我是瞭解他的,敏感的我更是從他身上感受到了無盡的哀傷。與晴若那曾經兒女私情不同,弘時再怎麼樣也是胤禛的親生兒子,他的死對胤禛而言,終究是巨大的打擊的。
其實,我知道,胤禛仍是很愛弘時的。他在聽說弘時開始生病,並且病的滿厲害的時候,他是很擔憂的。太醫爲弘時看診的那幾日,他幾乎日日都會暗裏瞭解弘時的狀況。但也僅僅只是如此。他只會在暗地裏付出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愛——
他特意在八爺黨倒臺前,特意將弘時交給十二阿哥撫養,是因爲只有這樣一來日後要是有什麼契機的話或是弘時有所改進,他想在適當的時候給出恩典,纔會比較容易。
可惜,弘時終究是沒那福氣等到與父親冰釋的那一刻。他就這麼的帶着對父親的誤解和不滿,含恨抑鬱的離開了人世……
弘時雖然與我沒多少感情,可好歹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個孩子。如今,纔不過二十五歲的光景,還正是青春的大好時光,就這麼沒了,我心裏自然也是難過的。
再次嘆了一口氣,我問道:“那,你不預備回宮嗎?”
胤禛道:“人都走了,還回去做什麼?宮人們自會處理其他事務的。”這話雖是這麼說的,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很想回去看看弘時的。
我明白他的是個極固執的人,在這個事情上,他自有自己固執的一個點。關於尊嚴,關於面子:胤禛作爲一個君王,性子上又是非常明顯的天蠍,也就是大愛大恨的人,他好強,而且愛面子,縱然他對弘時有不忍心,甚至在這個時候大約是有內疚的,他也不可能輕易的表現出來。
我想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獨處,或者是找點事情來做。但獨處容易胡思亂想,會更不好。所以,最好的方法是給他找點事情來做,分分心也是好的。
於是,我對他道:“既然如此,時候不早了。宮裏最新的奏摺大概已經送來了,回去吧。”
他聞言微微頜首,而後不再多言的邁開了步伐。
我靜靜的跟在他的身後,看着他那有些沉重的背影,還有已經有了不少白髮的辮子。真的很心疼他,這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關鍵是,這個黑髮人還不當你是親人。更可怕的是,你也得裝得和他一樣……
唉,這,便是天家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