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的正堂裏,程微剛剛結束的及笄禮上,那些前來觀禮的夫人們,平時自詡端莊大方的,此時卻做着同一個動作掏耳朵。
一定是聽岔了吧絕對是聽岔了。
要不是聽岔了,那一定就是在做夢。
黃氏伸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咦,不疼果然是做夢呢。
旁邊一個婦人輕聲哎呦一聲,疑惑道“還沒掐怎麼就疼了看來果然是在做夢“
說罷,二人對視一眼,這才醒過神來。
婦人一邊揉着腿一邊低聲抱怨“黃少奶奶,您這手勁夠大的呀”
黃氏雙眼迷濛瞧着場中,喃喃道“再大也不如今日受到的驚嚇大。”
這話無疑道出了賓客們的心聲,而這其中,以素塵道長爲最。
師父叫程三什麼師妹
這絕不可能
“師父,您怎麼”
她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纔開口,北冥真人就一臉嚴肅道“素塵,還不拜見師叔。”
拜見師叔
師叔
素塵道長頓覺受到一萬點傷害,臉色都是煞白的,定定望着程微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原本在場之人只是震驚,可素塵道長這麼一沉默,衆人反而醒過神來,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了。
是了,據說小皇孫癡傻,就是素塵道長看出來的呢,後來皇家就把程三姑娘怪罪上了。
說她學藝不精,胡亂把符水給太子妃服用,這才害了小皇孫。
這素塵道長與程三姑娘之間,過節不小吧
“咳咳,素塵,還愣着作甚”北冥真人吹了吹鬍子,心道,看到別人比他更喫驚,他就滿意了。
素塵道長這才從打擊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看着對面少女那張年輕粉嫩甚至猶帶稚氣的面龐,狠了好幾次心,才聲音乾澀道“師師叔
程微很是大氣地頷首“素塵師侄不必多禮,我還未行拜師禮呢。”
說罷,看向北冥真人“北冥師兄,我不知道是素塵師侄陪你前來,未曾準備見面禮呢。”
“這個不急,不急,師妹先隨我去玄清觀吧。”北冥真人完全不覺得小師妹一口一個“素塵師侄”有什麼問題,一臉親切道。
素塵道長險些憋出一口血來。
修道之人格外講究輩分尊卑,玄清觀更是嚴苛,以後她真就要恭恭敬敬喊這黃毛丫頭一聲“師叔”了
忽然不想活了怎麼辦
北冥真人可不知道弟子的淡淡憂傷,轉頭對同樣傻眼的老衛國公道“老友,拜師禮是我玄清觀很隆重的禮儀,師尊囑我邀請你與師妹的至親之人前去觀禮。”
老衛國公當年那是談笑間取敵人首級的人物,可此時聲音都忍不住顫了,鄭重衝北冥真人一禮道“真人,您,您說的師尊可是可是國師”
“正是。”
老衛國公一張臉頓時激動得紅了,腳步都有些凌亂“真人稍等”
他轉了身就往裏走。
要把他老婆子帶上,大兒子帶上,閨女也是要帶上的,若是能帶上幾個孫子去見見世面,那就更好了。
想帶去的人太多,這可怎麼辦國師到底給了幾個名額啊
謝老夫人騰地站了起來,箭步衝到了老衛國公面前,長媳許氏原本是要伸手扶的,愣是沒抓到一片衣角。
“姐夫”一臉皺紋的老太太沖老衛國公喊一聲,優雅扶扶鬢角,“我可是微兒的姨姥姥,您別忘了啊。”
想當年,她還是梳着雙丫髻的女童,有幸見過國師一面,真是驚爲天人。有生之年若能再睹仙人風采,那就夠本了。
老衛國公嘴脣抖了半天,生生忍住了爆粗口的衝動。
什麼時候,姨姥姥也他孃的成至親之人了
正堂裏衆人初回神,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國師
傳聞中能呼風喚雨,已經是神仙中人的國師
來的人大多數是與韓氏同輩的,此時心中同時狂呼老夫人老太太啊,這及笄禮應該您出馬啊咱現在輩分太低,想攀關係都攀不上呀。
感受到廳內的蠢蠢欲動,北冥真人忙道“老友,師尊還在觀中等候,貧道帶師妹先走一步,你們收拾妥當再過來便可。拜師禮定在正午時分。”
“好,好。”老衛國公已是語無倫次,連連點頭。
“師妹,走吧。”
程微頷首,衝老衛國公與段老夫人行了一禮,隨後抬眸,尋找到人羣中那道熟悉身影,衝他微微一笑,這才轉身與北冥真人並肩往外走。
一時不能接受這個殘酷事實的素塵道長還愣在原地。
北冥真人停住腳“素塵,還不跟上。”
怎麼師尊收了徒弟,他的徒弟連反應都變慢了那徒孫們可怎麼辦
程微同樣停下腳步,等素塵道長神情複雜到了近前,便微笑道“素塵師侄可是爲那日皇宮的事兒惶恐”
少女一臉寬容的笑容“師侄莫怕,師叔是不會怪罪你的。”
北冥真人聽得雲裏霧裏,問“師妹,皇宮裏什麼事兒”
程微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呃,就是那日在皇宮,我提到師尊乃青翎道長,素塵師侄說玄清觀查無此人。”
北冥真人不由看向素塵道長。
素塵道長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反駁一個字,忍氣吞聲道“是素塵一時糊塗了。”
程微不再看素塵道長,笑眯眯對北冥真人道“師兄莫要責怪你弟子。想來素塵師侄輩分低,不知道咱們師尊道號亦是情有可原的。”
到了這時,北冥真人是看出來了,這位小師妹與他徒弟不對付
衆目睽睽之下,講究輩分的道門中人維護誰還需要選擇嗎
北冥真人臉一沉“素塵,你近年來入世走動多,出世靜修少,竟連一些道門規矩都忘了。回到觀裏,向你小師叔敬茶道歉”
素塵道長一張風韻猶存的臉已經拉成了苦瓜,全然沒了道門中人的出塵,只剩下尷尬與狼狽,咬牙吐出幾個字“弟子謹遵師命。”
對上少女一雙明亮飛揚的眼,忙低下頭才能掩住眼中的忿恨。
小人得志,年少輕狂,簡直是氣死她了
程微又一臉寬容地笑了。
嗯,當討厭的人只能忍氣吞聲時,她還是可以很寬容的。
至於年少輕狂不趁着年少輕狂時狠狠打臉,難道要等到白髮蒼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