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冷畫屏
蕭翌倒是饒有興趣地看了好一會兒,反正現在他們點的菜也還沒上來,閒着也是閒着。
孰不知不光是旁邊那一桌惹人注目,他們兩個這一桌也被大堂裏的人明裏暗裏地看着。
畢竟他們倆首先年紀就不大,來這裏求學的大多都是些十五六歲,甚至二十歲左右的都有;其次,雖然他們兩個並未特意表現,只不過出身良好的教養儀態已在一舉一動中體現了出來。
又過了半晌,店裏的夥計便將他們點的飯菜端了上來,還附帶送了兩碗湯。
謝拈起筷子,用茶水燙了燙,擦乾後正準備用飯,就感覺到前方有一小片陰影投了下來,下意識地便抬起頭望去。
一個白淨微胖的少年便映入眼簾,只見他面上還帶着三分驚喜和兩分詫異,見謝抬頭看他,面色不由得漲紅了起來,結結巴巴地對他開口道:“您……是謝……謝閣老家的大公子嗎?”
謝雖不想在這種場合承認身份,但又不好叫這個少年過分窘迫,心中略一思索,便面色溫煦地對他點了點頭,又道:“在下正是謝,請問公子是?”
他說完這句話後,對面站着的少年彷彿更激動了幾分,繼續磕巴着回他:“我……我爹是工部右侍郎黃原……”
說了一半兒就又卡住了,謝聞言便客氣道:“原來是黃公子。”
話中意思彷彿是識得這位黃公子一般,而事實上謝也這位工部右侍郎也並不熟悉,只知道姓黃而已。
就在這位黃公子問出謝是不是謝閣老家的公子時,大堂中耳朵尖的人都聽了個清楚,皆將視線有意無意地投到了這一桌上。
好奇的,探究的,重重目光頓時讓謝本身就不怎麼好的胃口變得更差了。
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看着桌上鮮嫩油綠的菜色也失去了興致,索性將手中的筷子放回原處,衝對面那位黃公子和煦地笑了笑,又道:“在下忽然想起來還有些事,需要先行告辭,我看着周圍也沒旁的空桌了,若是黃公子不嫌棄的話,不如同我表哥拼一桌,如何?”
經他這麼一說,黃公子才發現了方纔正在埋頭苦喫,此時才應聲抬頭的蕭翌,倏然面露驚喜之色,不由得又開始口喫了起來:“蕭……蕭公子……”
看這位也不像是不樂意的模樣,謝面上表情不變地抬手道了句:“先行告辭。”
便不再管那邊兒相對無言的二人,起身離座,自顧自上樓去了。
將隊友蕭翌賣了個乾脆利落。
上到二樓處,推開自家訂的房間,就看見月朗已經將屋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拿着一條抹布在水盆中淘洗。
月朗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就轉過身去瞧,正好看見謝慢吞吞地推門進來,趕忙迎了上去,開口問道:“公子這麼快便回來了,用過飯了嗎?”
“嗯。”隨意地答了一聲,謝便走到牀榻旁立着,一隻手解着外衫的釦子,一邊頭也不回地對月朗吩咐道:“我覺着有些累,先小憩一會兒,你自去用飯吧。”
月朗聞聲便自是應下,放下手中的抹布,儘量腳下無聲地退了出去,又將門掩上。
解開釦子脫下外衫,謝便順手將它搭在了榻邊的屏風上,就拉開被子躺了進去。
原本計劃只是小憩一會兒,卻未曾想他這一覺醒來,外邊已是夜幕降臨,滿天星光掛在夜空之中,璀璨爛漫。
謝睜開眼,偏過頭便望見屏風外透進來的隱隱燭光。
看樣子應該是月朗在自己睡着的時候進來點上的。
他在前世便有個不大不小的毛病——怕黑,而在這一世也沒能改掉,只不過這件事,除了伺候他的月朗和風清知道以外,旁人並不知曉。
他起身下榻,披上外袍走到外間,就瞧見月朗正用手撐着下巴打着瞌睡,腦袋還一點一點的,謝睡了一覺後,心中那股莫名的鬱氣便消散了個一乾二淨,見到此情此狀,不免有些無奈。
於是伸出手“篤篤”地敲了幾下桌面。
月朗立馬條件反射似的彈了起來,然後就睡眼惺忪地看到了玉立在自己眼前的自家公子。
甚至拿手揉了揉眼眶,發覺是真的以後,便連忙站起身來。
還未等他開口,謝便先道:“困了就去榻上睡,在這兒若是着涼了像怎麼回事?”
月朗聞言便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腦袋,嘿嘿笑了聲回話道:“這不是公子您還沒用晚膳嗎,我在這兒等着您醒呢。”
原本謝也沒覺得不喫一頓午飯有什麼,前世的時候,他工作後總是加班,爲了趕時間經常顧不上喫午飯晚飯,除了後來胃有些不舒服以外也沒什麼。
也不知是不是到了這裏以後三餐及作息都十分規律,或是這副身子年紀還小,經月朗這麼一說,他倒還真覺得有些餓了。
便笑嘆着點了點頭,順口誇了月朗一句:“還是你想得周到,既然如此,那就去廚房端了來吧,清淡一些就好。”
既然在房間裏用飯能躲個清淨,何樂而不爲?
月朗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提着紅木食盒進來了,就在他擺飯的時候,門口傳來一聲響動,謝抬眼望去,恰是蕭翌。
蕭翌進門後就不客氣地坐到桌前,自己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謝還沒來得及開口告訴他這茶是冷的,他就一口氣飲了個乾淨,只好將快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一杯冷茶下肚,蕭翌也渾不在意,轉過身子朝向謝開口便道:“好你個阿,中午那會兒居然丟下表哥我一個人走了。”
謝這會兒有了胃口,先是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藕片喫了,又喝了一口粥,才微挑了眉對蕭翌開口道:“我不是看錶哥你當時還沒喫完嗎?”
此時的規矩並不將食不言寢不語執行得十分嚴格,一家子在用飯時交流點兒感情,閒話些趣事都是正常的。
謝說罷便收回視線,繼續用飯。
被他堵了一句的蕭翌倒是輕哼了一聲,又接着道:“不過阿你走之後,我可是聽了不少他們的話啊。”
語氣中頗有些看戲之意。
謝聞言,只抬起頭,衝蕭翌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並未出聲發問。
蕭翌卻自然而然地繼續道:“自那位說話不甚利索的黃公子,道破你是謝家的公子之後……”
這話說到一半,謝開口了,面上神色未變,語氣平靜無波:“表哥,莫在背後道他人之短,此非君子所爲。”
蕭翌聞言便不由得翻了個白眼,道了聲:“好好好。”
又道:“我不就順口這麼一說麼,你還接不接着往下聽了?”
謝便抬了抬手,做了個您請繼續的手勢。
蕭翌這才滿意,接着道:“你離開之後,那些人便開始小聲議論起了你這位閣老公子,不過基本上都是誇你的,說你儀態好,待人又客氣有度,看上去一點兒都沒有某些世家子弟身上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一看就比那個什麼崔知著好太多了。”
說罷還頗爲滿意地打量了一眼謝,點着頭道:“不虧是我們家阿,走到哪兒這麼出色。”
謝聞言就笑了一聲,轉頭看了看蕭翌,挪揄道:“表哥真是這般想的?”
被識破了,蕭翌略有點兒尷尬,只笑了幾聲。
晚膳的分量並不大,又過了一會兒,謝便用完了,月朗在一邊候着,便自覺地上來收拾,順便將方纔換好的熱茶給他們兩人端了上來。
謝漱過口後,才飲了一口,對蕭翌開口道:“他們才見我一面,所知也不過只有身份,這般捧我也不過是爲了想踩一踩崔知著而已,等到來日他們又看不過我,便會尋另一個人來踩我。“
說着就搖了搖頭:“這種一拉一踩的做法委實不智。”
蕭翌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頗爲贊同地頷了頷首,出言道:“阿看得清楚便好。”
說罷又似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又道:“不過那大堂之中倒也不是人人都是那般,隔壁桌上那個同我們差不多大的少年,還出聲反駁了他們幾句。”
出言反駁,是真心想爲崔知著說話,還是欲往火上澆油還不得而知,或許是謝在前世職場中見過太多心口不一的人,便習慣性地將人性想得惡劣了些。
不過他還是捧場地問了一句:“嗯?叫什麼名字?”
蕭翌想了想,便道:“好似是叫什麼——周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