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那麼急性的定了今晚見面也是好事,白天阿洛那情況可沒辦法出門。
估計他定的時間那麼合適也是受了你的影響。
這個認知讓你略微不安的情緒稍稍安定了下來。
只是夜裏也有夜裏的風險,阿洛這個詛咒很是霸道,起初的時候只是畏光,後來到一碰到日光就灼熱難忍,現在更誇張了,你前兩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親眼看到阿洛的一縷頭髮在晨光的映照下如齏粉一樣慢慢消失。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得虧你發現得早提前把窗簾給拉上了,不然你真怕少年就這麼在睡夢中煙消雲散了。
因爲親眼目睹過那讓人心悸的畫面,即使是晚上出門你也有些不大放心。
“月光也是光,不知道會不會也對你有影響。你等等, 以防萬一我再去給你拿個帽子戴上。”
你把門後面掛着的一個草帽給阿洛戴上,又把他的衣領給攏緊,確保沒有露出一點肌膚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
阿洛的個頭比你高上不少,爲了方便你給他整理一直都是彎着腰低着頭,眉眼溫順得像是隻金毛大狗,一雙金眸直直注視着你。
你給他整理好了才發覺你們離得太近,近到他緞子般微涼的頭髮都垂落在你的鎖骨上了。
你將他的頭髮撥開,他的目光也順着你的手移了一瞬。
這個細微的動作估計連阿洛自己都沒有覺察到,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你的身上,似乎你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他的心神。
你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撥開頭髮的手並沒有鬆開,而是順勢纏繞在手指,一圈一圈,從下到上,直到再無頭髮可纏,他的腦袋因爲頭髮牽扯着往下又低了幾寸。
頭皮的刺痛讓阿洛回過神來,視線終於從你的手上移開,落到了你的翹起的嘴角。
“莉莉。”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眼神柔和又無奈。
“哼,這是懲罰,誰叫你之前在說話的時候走神。”
你說着又拽了下他的頭髮,聽到他的悶哼聲才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
阿洛揉了下頭皮,面上卻並沒有因爲你的惡作劇而生氣。
“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你笑眯眯道:“這纔對嘛。”
你很自然牽着他的手,叮囑道:“晚上黑,你又不認路,那莊園離得還挺遠,咱們就這麼牽着別走丟了。”
“好。”
阿洛很輕地回握住你,聲音更輕,似要散在夜風裏。
其實說遠也不遠,至少對你來說,千裏之外都是一眨眼的事情。
阿洛也沒覺得這麼快到有什麼奇怪的,畢竟這裏是幻境,不能以現實世界來定義。
因此你們很快就到達了克勞德莊園門口。
出來迎接你們的依舊是海莉管家。
她似乎等了很久了,看到你的身影後忙上前來。
“莉莉小姐,請趕緊同我走吧,少爺已經恭候多時了。”
你對海莉改口的稱呼有些意外,但想着如今克勞德對你“一見鍾情”了,海莉管家那麼會察言觀色肯定看出了少年對你的偏愛,對你態度變尊重了也很正常。
你也沒太多想,牽着阿洛跟着海莉進了莊園。
阿洛從剛纔到莊園門口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看,此時跟着你走的時候也沉默得一言不發。
這裏的濁氣太重了,陰森的,溼冷的,粘膩的,比在格雷身上感知到的還要噁心一百倍。
阿洛這一次都不用使用神力去感知了,他體內躁動異常的詛咒之力就能讓他足夠警惕了。
他之所以答應你來這裏治病就是爲了看看那個克勞德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在或許不用他親眼去確認了,這樣強大的力量,只有可能是終焉的某位邪神了。
只是不知道邪神是因爲感知到了他體內的詛咒對他產生了興趣,還是知道了他是光明神的半身才盯上了他。
無論是哪種原因,阿洛都知道,只要他在詛咒一天沒解除,對方都能輕而易舉根據詛咒找到他。
既如此躲在暗處也無用,更何況他如今在你家裏住着,長期以往還會連累到你。
阿洛想到這裏看向兩人交握的手,頓了頓,輕輕鬆開。
“阿洛?”
“你在這裏等我,我自己上去就好。”
你也是這麼想的,要是你去了這修羅場不僅影響他們發揮,還會殃及到你。
聽到阿洛這麼說,你連藉口都不用找了,直接順着他的話答應了。
你一臉擔憂和不捨對他說道:“好吧,本來是想跟着你上去的,但是我想着你要治病,醫生肯定要讓你脫衣服檢查身體什麼的,男女有別,我在也不合適。”
阿洛一愣,“可是你不是已經看光……………唔?!”
“哎呀,你說什麼,風太大了我沒聽清。”
你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在海莉管家一臉震驚的神情下打哈哈。
“他這人就愛開玩笑,你別聽他瞎說。”
阿洛這時候也反應過來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臉燙得厲害。
“你這傢伙,那種事情咱們知道就算了,你當着外人說還要不要我做人了?”
你惡狠狠警告了他一番,阿洛一點沒覺得害怕,反而覺得你生氣的樣子生動又可愛。
“以後不許胡說,聽到了沒?”
阿洛睫羽輕顫,原本銀白的睫羽也變成了黑色,唯有那眸子清透依舊。
他輕彎了下眉眼,微微頷首。
等到阿洛三步一回頭的跟着海莉管家離開後,你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剛纔你之所以反應那麼大並不是真的害羞,而是突然感到了背後一陣惡寒,小動物的本能讓你立刻捂住了阿洛的嘴,生怕他再吐出什麼虎狼之詞。
你心有餘悸地摸了摸發涼的後脖頸,抬頭望向那棵永生樹旁邊的房間,和現實中一樣,那裏即使到了夜晚也沒有燈光,沒有點上溫暖的壁爐。
一切都太真實了,以至於那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又冒上來了。
你有點後悔讓阿洛一個人去了,在猶豫着要不要偷偷跟過去看看的時候,一道破風的聲音從你身後擦過。
一支羽箭擦過你肩膀,直直刺向了對面的樹幹上。
“你叫莉莉是吧,真稀奇,你竟然還敢來莊園?”
卡琳娜挑了挑眉,語氣意外又驚喜。
“剛纔我遠遠看到你的時候還不確定,以爲是我眼花了,沒想到真是你。”
你能感覺到卡琳娜那一箭沒有惡意,這或許是這位大小姐打招呼的方式。
你微笑着朝她行禮,“卡琳娜小姐。”
卡琳娜擺了擺手,“不用對我這麼客氣,咱們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你叫我名字就好。”
可能是因爲現實中她已經認可你了,在幻境裏卡琳娜也沒有之前初見時候對你那麼看不順眼,三言兩語間就跟你熟絡了起來。
“你說什麼過命的交情?就白天我哥,他不是生氣把你叫走了嗎,我還以爲他會狠狠教訓你一頓把你趕走,然後再來收拾我,結果我躲在房間裏一整天了,竟然無事發生。”
卡琳娜自己躲過一劫並沒有太驚訝,她驚訝的是你冒犯了克勞德還能安然無恙,甚至被允許再次進入莊園。
“我哥真沒把你怎麼樣嗎?”
你搖頭,“克勞德少爺是一個很通情達理的人,在知道我不是有意冒犯他後就放我走了,而且依舊允許我來莊園陪你練箭。”
卡琳娜更驚奇了,嘟囔了句,“奇了怪了,生個病難不成還轉性了不成?”
不過她對這件事也沒糾結太久,上前拉着你往練箭場走。
“算了不管這些有的沒的了,來都來了,陪我練箭,把我白天落下的時間給我補上。
你想着一直在下面等着也無聊,跟卡琳娜練箭打發時間剛好,也就隨她去了。
你和卡琳娜在下面練箭,這邊的阿洛已經被海莉帶到了克勞德門口。
海莉完成主人的吩咐後整個身子如煙霧一樣消散了,一時之間偌大的莊園裏只有阿洛一人。
長長的走廊上昏暗無光,唯一的光亮是同樣黯然的月華,照進來的時候空氣裏似氤氳着白色的冷霧。
“啪嗒”一聲,一滴水珠從上面砸到了阿洛的手背,幾乎是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那種刺骨的寒意讓他脊背發涼。
阿洛壓下心頭的排斥,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推門進去,禁閉的門扉卻自動打開了。
昂貴的木門上雕刻着的紫羅蘭馥鬱華麗,隱隱也帶着甜?的氣息,引得阿洛喉嚨發癢。
隨着門被完全打開,阿洛看到一個身穿白色絲綢睡衣,金髮披散的少年正嘴角噙笑看着他,只是那笑意冰涼,不達眼底。
如果之前在外面只是覺得不適,那真正和克勞德對上的時候阿洛只覺得噁心。
不光是讓人作嘔的噁心,那種污濁的,黑暗的,乃至靈魂都腐朽的氣息讓阿洛反感到少有的生出了破壞慾。
克勞德抱着手臂,看着他一副竭力忍耐的樣子冷笑出聲:“怪不得身上散發着的味道那麼讓人生厭,原來是洛迦的化身啊。”
“化身?”
克勞德看着阿洛是真不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樣子,臉上的嘲諷更甚了。
“也是,神格殘缺,還中了詛咒,你能記得你自己是誰就怪了。”
他說到這裏話鋒一轉,眉宇之間戾氣陡然加重。
“是啊,你是不知道你是誰了,可你蠱惑人心的本能還在。”
克勞德突然朝着阿洛抬起手,後者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克勞德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說你啊,你怎麼就那麼下賤?你都已經有那麼多信徒了,爲什麼還要覬覦我的莉莉?"
要是可以克勞德真的想這樣掐死他,可是他如今的身體只是一縷神念所化,要殺掉化身的阿洛實在異想天開。
只是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眼前,讓他什麼都不做又着實不甘心。
克勞德眯了眯眼睛,掐着阿洛的手越發收緊,看着原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光明神如今在他的手中孱弱如螻蟻,這種感覺讓他愉悅又痛快。
既然殺不死他,讓他生不如死他還是能做到的。
“咔嚓”,克勞德弄斷了阿洛的脖子。
死亡是一瞬間的事情,可反覆死亡卻是很痛苦的。
阿洛一直在重複着窒息的痛楚,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清醒的看着自己死去又復活。
爲什麼他死不了?是因爲半神之軀嗎?
但是對方是邪神,邪神難道殺不死一個區區半神嗎?
意識到都這個時候了,自己竟然還在思考自己爲什麼不會死的問題的阿洛覺得有些好笑。
可正因爲發現自己死不了,阿洛反而肆無忌憚了起來。
在克勞德享受着虐殺阿洛的快感,想要再一次慢慢擰斷他的脖子的時候,阿洛突然笑了。
克勞德動作一頓,冰藍色的眸子已經流轉成了瑰麗的殷紅。
“你笑什麼?”
“我,我笑你,莉莉說的沒錯,你,你還真的是有病,而且還是顱內有疾!”
阿洛感覺到克勞德的力道陡然加重,他也沒有停止諷刺。
“你說莉莉是你的信徒?簡直可笑,就你?你,你配嗎?她是?看重的信徒,她只會對?忠誠,而不是對你這種髒髒,邪惡,污穢不堪的邪神!”
“你!”
“怎麼?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所以又要殺了我嗎?”
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克勞德的手腕,接觸到他皮膚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冰冷鱗片後神情更爲嫌惡了。
“是,莉莉以前或許是對你很忠誠,可是你怎麼做的?你那樣輕慢地對待她,把她像一隻阿貓阿狗一樣隨意送給了伊麗莎白。她現在別說忠誠了,她,她恨透了你,以至於爲了遠離你祈求我收留她,祈求我的庇護。”
克勞德在你離開之後一直都在等你召喚他,接受過烙印的信徒的召喚不需要什麼繁瑣的儀式和複雜的禱告詞,只要口有所念心有所想,他都能感知到。
如果在這期間你有,哪怕只有一次想過他,克勞德就能底氣十足地反駁對方。
可,你並沒有。
他面如霜雪,咬牙切齒道:“那是因爲她被你給蠱惑了,現在又被你拖累進入到了這個鬼地方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她若是記得,一定會……………”
“一定會重新回到你身邊?”
阿洛抓着克勞德的手愈發收緊,指尖滲出的黑色粘液變得尖銳如刀,在堅硬的鱗片上擦出了細碎的火星。
“那要不要試試?你敢不敢讓她上來,看看你如今這副樣子?你敢嗎?”
克勞德冰冷的豎瞳微微收縮,從剛纔到現在頭一次拿正眼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化身。
阿洛剛踏入莊園的時候克勞德就感知到了他身上的詛咒,知曉了他纔是這詛咒的源頭,而不是他之前猜測的所謂以你爲威脅他來解除詛咒的情況。
所以在看到他這副和光明神完全沾不上邊的醜陋模樣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一點都不驚訝。
反而心裏更多的是說不清的暢快。
他不知道給阿洛下詛咒的是哪個邪神,能讓向來不可一世的光明神栽上這麼大一個跟頭,即使是在他衰弱期也足夠讓他另眼相看了。
在掐阿洛脖子的時候他頭上的帽子就因爲掙扎而掉在了地上,克勞德把他醜陋狼狽的模樣居高臨下的一覽無遺。
他原本是很愉悅的,幸災樂禍欣賞着跌落神壇的正神殿醜態的,可此時阿洛的話讓他驟然意識到了??
是啊,他這副樣子莉莉應該也看到了,正是因爲看到了纔會誤以爲他生病了求上了自己。
這說明什麼?說明莉莉並不嫌棄阿洛這副樣子。
克勞德想起當初少女看到他本體時候的驚恐神情,在他試探着想同她坦白自己的身份,讓她信仰自己時候她的排斥和厭惡。
正因爲知道她無法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真實模樣,克勞德才一直以這副貴族少年的身份面對她。
阿洛在沒有真正見到克勞德之前並沒有覺察到克勞德對少女的隱瞞,如今託了這個可惡的詛咒的福,他反而通過和克勞德的解除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濃稠陰暗的負面情緒。
裏面有憎惡,有嫉妒,還有一點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不安。
現在這份不安就這樣被阿洛給點破了。
“哈,果然,你口口聲聲說什麼莉莉是忠誠你的信徒,說我覬覦她,搶走了她,結果你連你的真實身份都不敢告訴她。怎麼?是怕她害怕你,還是厭惡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在克勞德的桎梏中再發不出聲音來。
但阿洛並沒有停止挑釁。
他眼尾被逼出豔麗的紅,薄脣輕啓,無聲且清晰的對克勞德說道。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