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文宣公府門口。
孔織隨着孔竹下了馬車,抬頭望望肅穆莊嚴的匾額,再看看門口的老幼夫男,怎能不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觸。堂堂千年世家,人口凋零至此,繁華已成雲煙。
雖然纔過去三年多時間,但文宣公府的人員變更得駭人。直到老太君下了馬車,孔菊與孔竹姐妹簇擁着父親上前,門口的四名門衛都是都不知道眼前這些是身後府邸的正牌主子們。
守衛中有個伶俐的,見眼前這些人除了幾個女子,其他都是男眷,穿着打扮不俗,就長了個心眼,拉住了狠巴巴想要上前問話的同伴,恭聲說道:“勞請幾位貴客出示拜帖,容小的們進去稟告我家大小姐!”話雖然說得溫婉,倒也盡職盡責,讓人無法心生反感。
被攔在自家門口,這種感覺很是不好,連老太君的臉上都流露出幾分不虞。孔織跟着幾位長輩後邊,冷眼旁觀,不知自己這位三姨母會有什麼決斷。
“大膽,是老太君回府,還不趕快去稟告孔紗過來侍候!”孔菊見老太君達拉下臉來,想着那叛逆家族的女兒,心中無名之火頓生,臉色黑沉得嚇人。
那護衛聽到眼前這慈眉善目的老爺子就是公府的老太君,應答起來越發恭敬,轉身就要往西府那邊去。
孔織看了看那護衛十七、八歲,雖然滿臉恭敬,卻難掩眼睛狡猾。看來,她是打算藉口送信來脫身。孔織望望其他那幾名門衛,健壯威猛有餘,卻不像伶俐人,難道還要讓大家等在外邊不成,
想道這裏,孔織笑着道:“且慢到西府通報,找個機靈小廝,往二門裏傳話,請郡主與大公子出來迎接老太君。”
那護衛應了,除了叫小廝報信外,還低聲叫一個同伴到西府那邊請大小姐過來。
*
西府,孔紗坐在側室馮氏房裏。她臉色有些發暗,應該是最近消息不好的緣故。
馮氏,閨名樂筱,北寧侯馮羣的幼子,是馮羣五十歲那年所出。雖然是庶出,但是其生父是侯府最得勢的側夫,因此他的身份不亞於與尋常世家的嫡出公子。自從兩年前,他行了成人禮後,說媒的人絡繹不絕,馮侯卻將這個寶貝兒子許給孔家西府大小姐爲側室。
孔家女息不盛,前國公孔蓮姊妹四人,纔出了五位小姐,其中四人陸續病故夭折,只餘下孔紗一人。明眼人都知道,那位西府大小姐就是繼續國公夫人的當然人選。
馮氏的孩子才懷了四個月,身上根本看不來什麼變化。孔紗卻坐在他對面,癡癡地望着自己這位側夫,眼中有些複雜。雖然她喜歡這個小鳥依人的夫君,聽到他懷上的那刻也充滿期待,但是從曲阜回來後,她開始焦慮起來,母親的態度很不好,恐怕真如母親所說,當自己長女出生後,就是自己接受懲罰之時。
馮氏看着妻主神色沉重地望着自己,有些納悶,輕聲問道:“怎麼了,樂筱有什麼不對嗎?”
孔紗笑着搖搖頭,雖然答應馮侯聯姻是出於兩家的利益,但是成親這大半年來,不知不覺地喜歡上眼前這人。她看了看窗前幾案上玉籠裏飄出的渺渺香菸,又看了看剛纔看着馮氏喝下的半碗薏米粥,生出幾分不忍,伸出手去,摸了某馮氏的肚子:“好孩子,母親知道你定是個好孩子!”
馮氏羞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頭上一根金簪掉到地上。孔紗彎腰撿起,看看馮氏,見他滿身滿眼流露出的父愛,心中倍感無奈,一步錯,步步錯,事到如今哪裏還有退步的餘地?只是,終究是對他不住。她拿起金簪,笑着說:“筱兒,爲妻幫你簪上!”
兩人在房裏一個嬌羞,一個愧疚,就聽門口有人低聲稟告道:“大小姐,東府那邊有人過來傳信兒,說是老太君回來了!”
“哐當”一聲,那金簪掉到了地上。
孔紗臉色慘白,看了看地上的簪子,忽然大步出門,對那人道:“送信兒的人在哪兒?”
西府前院,送信兒的不是一位,而是三位,除了一位眼熟的下人外,後面還跟着兩名面生勁裝女子。孔紗眉頭微皺,問:“老太君回府了,是三夫人護送回來的?”問完,看向那兩位面生女子:“你們是?”
其中看着年長那位回道:“小人等奉了四夫人之命,請大小姐過府!”
“四夫人!”孔紗很是牽強地笑道:“四夫人也回來了嗎?你們稍等片刻,待我換件衣服就去。”
兩人應聲恭候,孔紗轉身進了內宅。
雖然孔紗咬緊嘴脣,想要壓制自己的恐懼,但都是徒勞。她感覺到倦怠至極,身子萬分沉重,想想母親上次的態度,不禁生出幾分猙獰之心。若是自己能夠早日決斷,不留下母親與姨母兩個後患,也不至於此。只是憑藉骨肉親情,理所當然地以爲隨着時光流逝,母親早晚會解開心結。可是,在所謂的祖宗禮法面前,又哪裏容得下母女天倫?眼下,只好多做準備,費心周旋。
想到這裏,孔紗傳來兩位心腹小廝,祕密吩咐了兩句,打發出去。隨後,她又到了武氏與馮氏房裏,婉轉地告訴兩人,母親對自己有所誤解,若是自己晚上不回來,怕是要受母親責罰,請兩位夫君請各自母親出面求情。武氏與馮氏聽說遠在曲阜的嶽母回來,都要跟着前去拜見,並且要親自爲妻子說清。孔紗安頓了兩人,換了件外衣出去。
武氏之母是位列京城十大世家之一的武家家主武冰,前些年擔任戶部侍郎,去年升爲戶部尚書。而馮氏之母馮羣雖說行爲低調,但卻是與東平侯崔弘、西衛侯梁霞、南安侯楚樂並列的北寧侯。有這兩人出面說情,別說是孔菊,就是前文宣公孔蓮在世,怕也要顧忌三分。
西府外,早已後人暗中等候。兩個出去傳信的小廝剛出府,就被人尾隨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