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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頻...再逢秋[破鏡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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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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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溼寒冷的海風奪去身上最後一點溫度, 鄭淮明的肩膀猛地向着膝蓋壓下去,雜亂的呼吸聲驟然中斷,只剩身體漱漱地發抖。

從方宜的角度看去,他的下頜緊繃,汗珠順着臉頰滾下。

她有些後悔是不是將話說得太重,明明這人本來就病着。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最終懸在空中停滯:“你要是疼得厲害,就去醫院吧....”

久久,鄭淮明都沒有聲息,就當方宜想起身去喊人時,他卻忽然低聲地笑了。

“負擔………………”那聲音殘破沙啞、微不可聞,笑意中藏着隱隱的哀傷,“你還記得......大三的……………”

尖銳的疼痛讓鄭淮明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他吐出幾個字,又被急痛阻斷,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手也越陷越深,卻固執地想要說下去:“大三......的元旦嗎?我在......在南城……………”

方宜打斷他自虐般的吐息,利落道:“記得。”

那一年元旦, 鄭淮明跟導師去南城參加一場很重要的學術比賽。方宜着涼感冒了,又逢期末考試,只能蓋着毯子窩在宿舍裏溫書,頭痛得昏昏沉沉。

本來還尚且能撐,可聽到電話裏鄭淮明的聲音,她鼻頭一酸就開始掉眼淚:“我難受……………我……我法國藝術史還沒背完………………”

“哪裏難受?”他明顯慌了神,“我讓老周和曉秋現在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方宜知道自己只是簡單的風寒發熱,病中連電話看不到都忘記了,搖頭哽咽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好想你………………”

校園裏到處洋溢着跨年喜慶的氛圍,室友都出去玩了,宿舍裏空蕩冷清。方宜縮在寬大的椅子上,手裏的電話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大後天比賽才能結束。”鄭淮明輕聲哄道,“你先去睡一會兒,把藝術史的課本發給我,我給你整理筆記,好不好?”

方宜乖乖地應了,喝了一包感冒靈爬上牀睡覺。

夜裏十點半,她又接到鄭淮明的電話,只聽他的聲音溫柔,叫她下樓,叮囑道:“穿好外套。”

方宜以爲他給自己點了藥,套上羽絨服,踩着拖鞋就跑下去。

沒想到,她一出宿舍樓,寒冷的空氣中,只見鄭淮明站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他還揹着電腦包,風塵僕僕地對她笑:“方宜。”

心臟驀地多跳了一拍,方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南城到北川,坐火車至少要六七個小時.......

她怔怔地走過去,直到被鄭淮明溫暖地擁在懷裏,感受到他的體溫,才唰地一下子紅了眼眶,緊緊回抱住他:“你怎麼回來了?”

鄭淮明冰涼的指尖輕輕地貼上她的額頭,眼裏的擔憂快要溢出來:“有點低燒,還有哪裏難受?”

晚上方宜又反反覆覆地發燒。鄭淮明在校門口開了一個房間,坐在牀邊守了一夜。

這一覺她睡得並不安穩,但幾次朦朧地醒來,都有一隻大手安撫地握着她的手,額頭上冰涼的毛巾也從未掉過。

後半夜她熱度才褪去,一覺沉沉地睡到了中午。方宜醒來時,牀邊的人換成了閨蜜金曉秋,她說鄭淮明天還沒亮就趕最早的一班火車回南城了。

牀頭櫃上放了一沓薄薄的稿紙,方宜翻開,上面是他將厚厚一本藝術史整理成了十幾頁的筆記。每一個字都是手寫的,還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了重點。

那一年元旦,年少時的鄭淮明來回坐了十六個小時火車,只爲陪生病的她一晚,卻連一句新年快樂都沒有來得及說。

思緒從那純白的回憶中拉扯回現實。

“爲什麼......”鄭淮明的臉色有些灰敗,眼底是難以掩飾的壓抑和隱忍,“現在......就成了負擔?"

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北川到碧海近千裏的車程。手寫的密密麻麻的藝術史筆記,電視臺千金難買的項目申報表……………

明明那時的方宜那麼喜悅,抱住他時眼裏是亮晶晶的光和愛意。

他只是在用一如當年她喜歡的方式,竭盡所能地愛她。

鄭淮明的質問如此悲慼,方宜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要扶他的手也徹底插回了口袋。她淡淡地開口:“這你還不明白嗎?”

小路盡頭的一盞路燈忽明忽暗,隨即徹底黑了下去。

方宜一字一句道:“那是因爲,當時我還喜歡你。”

同樣的付出,還愛着的時候,是感動和欣喜。不愛了,就成了壓力和負擔。

鄭淮明死死地咬住嘴脣,抑制住痛吟,心臟無聲地痙攣着,似乎有一根冰錐胡亂在五臟六腑中攪動。神經疼到麻木,反而生出一絲飄忽的清醒,就像靈魂脫出了,悲憫地俯視着他。

鄭淮明彷彿沒有聽見方宜說的話,喃喃道:

“外面冷......你早點回去吧。”

方宜垂下眼簾,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迫使她迴避悄然蔓延出的細微震顫:“如果太累了,就找李栩幫你調班再休息一晚吧,你這樣高速開車不安全。”

這句關心疏離得宛如一個普通同事。

“我......”鄭淮明眼神黯淡下來,撐了一把椅子,竟站了起來。如果她不在乎,他的自尊讓他絕不願用這副殘破的身體來博得同情,“我就不送你了。”

這一刻,他低頭對她笑了一下,今夜方宜才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漆黑的、潮溼的,輕微的失焦,好像一個無底的黑洞。

她眉頭微蹙地看着鄭淮明徑直走向轎車,他意料之外地沒有回頭,她喉頭想勸他的話也就沒能再說出口。他利落地打開車門,上車,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窄路盡頭。

方宜沒有很快回小院,而是獨自朝海邊走去。

沒有戴圍巾,衣領敞開着,來自水面的風拂過脖頸,帶來細微的顫慄。黑色的海面吸去了所有情緒,方宜久久佇立,只感到這風好似穿透了身體,胸口生出一個巨大的空洞,風全都從這個洞裏穿過去……………

另一邊,黑色的轎車駛出五分鐘,終還是一個急剎停在路邊。

鄭淮明伏在方向盤上,急促地喘着氣,冷汗淋漓。他抖着手從副駕駛的置物箱來回翻動,力氣太大,嘩嘩作響,裏面的駕駛證、文件夾、紙巾都掉落在地上。

終於他摸到一個小藥瓶,往手心倒下好幾片。數也沒數,仰頭叩進口中,混合着咬破嘴脣的血跡嚥下去。

輕微的血腥味有些令人反胃,鄭淮明脫力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揪住胸口的襯衣,艱難地吞嚥了幾下。他的臉色煞白,偏偏嘴脣上沾着絲絲縷縷的鮮紅,隱在一片黑暗中,宛如來自地獄的修羅。

最終,他還是找了代駕,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進駕駛室,轎車穩穩地駛入高速公路。

鄭淮明靠在後座冰涼的窗玻璃,強忍着不適,身體不住地下滑。寂靜的車廂裏,就連空調發動機的響聲都壓不住他雜亂粗重的呼吸。

代駕司機從後視鏡中觀察着後方的人,這個年輕的男人氣質出衆,看起來非富即貴,卻病成這樣也要連夜趕往北川的醫院。

車程少說要四個小時,司機嘗試勸道:“您還好吧?碧海這邊也有幾家醫院是二甲,不一定要去北川,要不要給您掉頭回去?”

“不用......去北川。”鄭淮明闔上眼睛,不欲再說話。司機只好加快了油門,生怕這人在路上出什麼事。

強效止疼片逐漸發揮藥效,疼痛減緩,但副作用帶來的思維停滯和眩暈如影隨形。鄭淮明無力地仰靠着,竟有一絲慶幸,這遲緩的思維讓他無力再去品味剛剛的對話。

可即使如此難受,鄭淮明也不願意躺倒在後座上,右手緊攥着車門把手,硬撐住發軟的身體。內心裏始終有一條弦緊繃着,告訴他,他不能,也不配鬆懈。

渙散的意識中,鄭淮明好像又看到了那張少年的臉。他一頭烏黑的短髮,眉目清澈如明鏡,單薄瘦弱的身子陷在病牀裏,眼睛笑起來卻像月牙哥,十八歲是很重要的生日!你想要什麼禮物?

可畫面一轉,同樣的病房,窗外烏雲密佈,充滿了陰沉和極致的壓抑。病牀上空空如也,花瓶打碎在地,燦黃的向日葵如垃圾般凋零,花瓣混着水漬和腳印躺在地上。

有一個陌生的女孩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她的目光飽含怨恨和痛苦,幽幽地望向他。她的聲音如刺刀般尖利,啞得聽不出原本的嗓音:是你把鄭澤害死了!你怎麼配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他閉眼前最後一刻都在喊哥哥………………你怎麼配?!

話音未落,鄭淮明猛然驚醒,有一瞬的窒息,隨即大口地喘息着。心臟傳來的刺痛比疲倦更甚,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正坐在轎車裏,在前往北川的高速公路上。道路兩旁都隱在濃郁的黑暗中,時不時有其他車輛的燈光一閃而過。

他緩了一會兒,抬手按下車窗的按鍵。寒風湧入車廂,迎面而來,鄭淮明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自那天以後,鄭淮明的狀態明顯有了變化。他仍然偶爾會驅車來碧海,但也只是陪苗月玩一會兒,向當地醫生詢問病情,和退回了方宜點頭之交,彷彿真的只是醫生和病患家屬的關係,沒再有進一步的行爲。

他又變回了那個親切有禮、溫潤如玉的鄭醫生。

方宜知道是那晚她說的話起了作用,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但心裏不禁輕鬆了很多。

倒是有個週末她回北川辦事,遇上了李栩,熱心的小夥子特意跑去買了一杯熱咖啡,說謝謝她把領導給勸好了。

方宜一頭霧水:“我勸他什麼了?”

“方宜姐,我就知道只有你對鄭主任有辦法,就你接錯電話那回。”李栩笑說,“主任回來以後真比以前好了,中午會和我們去食堂喫飯,晚上加班也少了,至少不是每天都熬到大半夜。”

方宜笑笑,沒再多說。回憶起近幾次他來碧海,確實也沒見他再胃痛或者顯露出病容。

雖然她覺得,鄭淮明有積極的變化和自己沒什麼關聯,可經常見他生病也很糟心。

回北川這些日子經歷了這麼多事,方宜已經沒了剛和他重逢時那股賭氣和惱怒,她自詡不是樂於詛咒前任的性格,當年愛過是真的,她願意鄭淮明健康平安,就像她也由衷希望每一個陌生人過得好一樣。

沈望繼續着他認真的追求,時不時來看望方宜,約她去市區喫飯、逛街,或者只是在海邊散散步。她慢慢習慣了這樣的關係,與他相處越來越輕鬆,那種平靜的溫暖也讓她感到幸福。

或許,愛情也可以平平淡淡,不是非得山盟海誓、雞飛狗跳。

天氣逐步回暖,碧海的大部分市民都已經脫下羽絨服,換上更輕薄的外套。餘濯母親的預產期也越來越近,方宜挑了一個晴朗的日子,去他家裏拍攝。

那天鄭淮明恰好在碧海,這些日子他一直禮貌有度、退在同事的線之外,方宜對他少了些牴觸,便默許他一起過去。

餘濯一家三口住在一個九十幾平的老樓房裏,房子陳舊,但打掃得乾淨整潔。電器上都鋪着手工織的蕾絲蓋布,牆上桌上都擺着、掛着家庭合照,從他還是個嬰兒,到他牙牙學語,再到驕傲地戴上紅領巾......洋溢着溫馨的氛圍。

少年將他們請進門,倒上水:“你們請坐,爸爸去出船了,我去叫我媽媽!”

方宜不禁疑惑,剛剛他們進屋動靜不小………………

這時,臥室門簾掀開,走出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個頭不高,微胖,扶着肚子高高隆起。餘濯母親身穿一件質樸的杏色毛衣,親切地朝他們笑笑,然後伸手比劃了幾個動作。

方宜愣了一下,餘濯的母親竟是聾啞人。她從沒聽他提起過。

“我媽媽說,謝謝你們願意來拍視頻,她晚上想招待你們喫晚飯。”餘濯在當中做起中間人,解釋說。

“沒關係,不用了,你媽媽還懷着孕。”方宜看了鄭淮明一眼,後者立即心領神會。

鄭淮明也微笑拒絕:“我們晚上還有其他工作,不用特意招待我們。

餘濯向母親傳達了一番,熱情的女主人趁他們在屋裏調試設備和背景板,還是到廚房切了一大盤水果,端到他們面前。

餘濯母親比劃着手語,方宜看不懂,但也明白她是讓他們喫的意思,點點頭說謝謝。

方宜調錄像機時,鄭淮明就站在窗邊,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外套,裏面是純白的衛衣露出帽子。窗外湛藍的天空和白雲映在他背後,顯得清爽隨性。他和餘濯的母親靠餘濯當翻譯,交流着什麼,方宜聽了個大概,似乎是餘濯的母親患有糖尿病,正在向鄭淮明請教孕期如何保養的問題。

鄭淮明一一耐心地解答,說到一些陌生的藥名,餘濯翻譯得有些爲難,他還拿來便籤,將名字寫下來,再做好備註。

方宜很快佈置好一個簡易的採訪間,拍攝的時候,平日爽朗的少年耳朵微紅,支支吾吾地問他們能不能不看着自己。

她笑着點點頭,先讓其他人移步門外,自己按好錄製鍵後,和餘濯交代好位置和光線,也出了門。

隔着木門,聽見裏面少年隱約的聲音,方宜心中也不免溫暖。

比起愛,金錢和地位又算得了什麼呢?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生命降臨在這個幸福的家庭裏了.......

餘濯的部分拍到一半,樓下響起喊聲,是他家的零件貨物需要驗收。少年利落地拿上筆,叫他們可以先給母親拍?,自己噔噔噔像小大人似的跑下樓去。

餘濯的母親坐在攝像機前,手緊張地搭在膝蓋上,稍有些侷促和不安。由於無法溝通,方宜只能通過表情和動作引導她放鬆,然而,拍着拍着,她卻發現餘濯母親的臉色越來越白,身形也稍有不穩。

不像是緊張,倒像是身體不適。

方宜一聲驚呼,連忙上前扶住她,可餘濯母親顯然已經非常難受,雙手按在胸口處,呼吸急促,弓着身子像是想嘔吐。

門外的鄭淮明聞聲衝進來,一把穩穩接住她的身體,將她從高腳凳轉移到平穩的地面,靠在牆邊。

餘濯母親的嘴張了張,只發出幾聲模糊的音節,手急切地比劃着什麼。

方宜急得滿身是汗,他們連餘濯母親哪裏不舒服都不知道,他們誰也沒法和她交流!

她先打了120,撲到窗口推開窗子,朝樓下的貨車方向大喊:“餘濯!你快上來,你媽媽不舒服!”

然而,就在這危急之時,方宜回過頭,只見鄭淮明半跪在餘濯母親身邊,神色鎮定地看着她紛亂的手語。

隨即,他竟也打起手語回應,修長的手指飛快地動作,看起來十分熟練。

餘濯母親明顯看懂了,渾濁的眼裏亮了亮,一手按在胸口,艱難地騰出一隻手回答。

鄭淮明去臥室精準地找來藥品給她服用,然後將在方宜的幫助下,將餘濯母親扶到牀上平躺。他打開家裏的常備藥箱,動作利落、平穩地拿出針管給她注射了一針透明藥劑。

這一針推下去,牀上的人臉色明顯好了一些,嘴脣也慢慢回起血色。

方宜站在門邊,震驚地看着鄭淮明用手語和餘濯母親對話,耐心地一來一回,似在詢問病情。

她從來不知道,他會手語?

方纔鄭淮明進門後,一直裝作不懂手語,交流還要餘濯來翻譯。但此時看來,就連餘濯都不一定懂得的專業術語,他也瞭然於心。

這不是業餘愛好的水平。

方宜微微皺眉,心下茫然,眼前這個她自以爲了解的男人,他到底還藏了多少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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