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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頻...再逢秋[破鏡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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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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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淮明,你醒醒!”

隨着她力氣越來越大,碎雪從窗框上掉落下來。

方宜的手凍得快要沒有知覺了,可她感覺不到一點冷,只是拼了命地拍着窗玻璃。

響聲之大, 連身後樓棟的聲控燈都亮了,但鄭淮明依舊毫無知覺,高大的身體蜷縮在駕駛位上,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許多畫面映入腦海,昨夜他在醫院痛得幾度折腰顫抖,她卻冷冷地說他是苦肉計;手術前在走廊他踉蹌跪倒在地,幾近殘忍地深深地拳頭搗進胃裏;她在手術室外光是等了一夜都疲憊至極,更何況在裏面高度緊張做了通宵手術的人…………………

下午多科室專家會診時,鄭淮明條理清晰地提出了多個詳盡切實的診療方案,恐怕會前也沒能休息一會兒。開車送她回來的路上,方宜不是沒有發現他蒼白的脣色,卻因爲心緒繁雜,本能地選擇了忽視。

回想起這些,方宜心裏一陣恐慌,眼眶猛地紅了。副駕駛的車窗開了小半,她嘗試將手伸進去開門。但寬度不夠,鎖鍵近在咫尺,胳膊別得生疼,指尖始終碰不到……………

“你別嚇我......”她急得快哭了,拿出手機開始撥急救電話。

就在方宜要按下撥打鍵時,卻發現駕駛座上的男人身形微微動了動。她心下一緊,繼續喊道:“你醒一醒!”

鄭淮明的意識依舊昏沉,彷彿身體沉沒在冰冷黑暗的海底,紛亂的漩渦在將他大力地往下扯去。壓抑的疼痛在攪動着,他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它肆虐,連昏睡中都得不到一絲緩解。

有一個急切的、帶着哭腔的喊聲卻遙遙傳來,好似唯一的一點亮光,將他往海面上拖拽。

方宜的聲音太過焦急、擔憂,鄭淮明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回應她,身體卻已經累到了極限,被沉重的無力感所束縛,始終枉然……………他發狠地咬下嘴脣,刺痛和血腥味終於帶來一絲清醒。

昏暗的光線中,宜打着手電貼近半開的窗口,只見鄭淮明艱難地掀開眼簾,目光渙散,久久沒能聚焦。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車邊的女孩和她的喊聲,視線不甚清明地垂下,整個身體更深地前傾下去,肩膀輕微地顫抖着,像是在忍痛。

“你沒事吧?”方宜覺得他不太對勁,剛剛落下一點的心又揪起來,試圖從車窗半開的間隙與他溝通。

鄭淮明這才緩慢地抬眼,漆黑的瞳孔漸漸聚焦,倒映出大雪中女孩的明亮的眼睛,那麼焦急、迫切。他抬起左手握住方向盤,順勢撐起了身子,胸口重重地起伏了幾下,對上了方宜的視線,嘶啞道:

“你在怕什麼……………….我又沒死。”

車外,大雪依舊,僅僅幾分鐘,方宜的肩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冷,“死”這個字眼,鄭明今天已經連說了兩次,沒有一處是她想聽到的。

她一怔,溼潤的眼眶被風吹得有些發疼,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湧上心頭。

面對他冷硬的回答,或許是苗月的事讓她心力交瘁,或許是她剛剛真的嚇壞了。看着他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方宜微微泄氣,難得沒有與他嗆聲:“你怎麼了?剛剛我叫了你好久………………”

女孩突如其來的柔軟關心,如同冷雪中灼熱的一點火苗,驀地將鄭淮明燙了一下。他以爲自己只是熄火後累極小睡了一會兒,全然沒有意識到方宜喊了他那麼久,期間他毫無知覺的模樣有多讓她害怕。

視線逐漸清明,他注意到她微紅的眼眶,語氣也柔和下來:

“這麼大的雪,你怎麼......又下來了?”

“臨停車不能過夜,保安說你的車一直沒開出去,打電話給我的。”方宜實話說道,又有些急切,“你沒事吧?"

她的髮梢溼漉漉的,像剛剛洗過澡,羽絨服拉鍊只拉到胸口,白皙的脖頸敞在冷風裏。

鄭淮明想替她拉上拉鍊,卻只怕自己下車會更失態。於是勉強彎了彎嘴角,讓她安心:“快回去吧,我沒事,只是累了睡一會兒………………”

遠處傳來鞭炮聲,裹在呼嘯的風裏,幾乎要將兩個人的對話淹沒。

他臉色實在太差,方宜心頭一軟,剛想說些什麼,車裏的男人忽然問:“你喫飯了嗎?”

這句話沒頭沒尾,她以爲鄭淮明要帶自己去喫晚飯。可方宜覺得他此時更應該回去休息一下,於是說:“我不餓。”

剛說完她就後悔了,按他的性格恐怕會堅持,自己應該說喫過了纔是。

誰知,鄭淮明只是點了點頭,關心中帶着一絲疏離:“我還有工作先走了,你快上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別再想苗月的事了。”

想起鄭淮明下午就說有工作順路送她,他到底有什麼事非得這個時候去辦?方宜不免有些擔心,但還沒來得開口,他已經發動轎車,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了大雪裏。

茫茫大雪中,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轉身上樓。

回到家,方宜吹乾頭髮,倒了一杯熱茶,喝下去身體才稍微暖和了一些。

屋子裏安靜得出奇,她打開電視機,隨意調了幾個頻道,屏幕裏都是各衛視的春節聯歡晚會。

方宜後知後覺,今天是大年初一,一個本應該熱鬧、喜悅的日子,卻發生了這麼多事…………………

放空下來,飢餓的感知逐漸回到身體。她起身打開冰箱,才發現最近不着家,以至於食材只夠下一碗雞蛋麪。只好樂觀地安慰自己,大年初一喫麪條,是吉祥長壽的象徵。

剛將雞蛋拿出來,手機就響了一聲。

她打開短信,是鄭淮明發來的,十分簡潔:飯放在門口。

方宜一愣,穿過客廳打開大門,只見一個滿滿當當的塑料袋擱在門邊。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電梯上逐漸減小的紅色數字。

她將袋子擱到茶幾上,飯菜還熱着,打包盒她認識,是小區附近一家飯店打包的炒菜。

糖醋裏脊,梅菜扣肉,清蒸鱸魚,糯米藕,地三鮮,豉油生菜,排骨湯……………方宜一邊往外拿,一邊茫然,她一個人能喫得了這麼多嗎?

然而,當她從最底下數出兩盒米飯時,動作不禁微怔。

她恍然,鄭淮明以爲她和沈望住在一起。

滿滿一桌飯菜,大年初一兩個人喫也足夠豐盛了。

方宜拿起筷子夾了幾口,味道很好,心裏卻有股說不清的滋味,就連電視機裏的歡聲笑語也無法掩蓋。

他爲什麼要給自己送飯?

今晚男人坐在轎車裏難掩虛弱卻依舊柔聲關心她的表情,與幾月前重逢時他坐在辦公室裏冷硬拒絕的模樣逐漸重疊,她再遲鈍也沒法不意識到,即使有沈望這道隔閡,鄭淮明依然在靠近她,甚至是向她示好。

方宜一直自詡瞭解鄭淮明,可他今晚送來的這一桌菜,卻徹底超出了對他的認知。這種感覺並不好,甚至有一種隱隱的、荒唐的失控,彷彿一列在大雪中高速行駛的列車即將脫軌,底下就是萬丈懸崖。

睡前方宜喝了些紅酒,終於昏昏沉沉地一覺睡到中午,幾日的勞累稍有緩解。

她趕到醫院,苗月病情穩定,還沒有醒來,卻先得到了沈望的消息。他託人找了八院心外科對先心病很有研究的醫生,請他幫忙看了病歷和檢查報告,對方同樣認爲,苗月並不適合手術治療,風險太高。

夜深,方宜結束一天的工作,又一次站在重症監護室前,透過那扇昏暗的玻璃,她靜靜地看着裏面躺在病牀上的小女孩。無知無覺中,靠着氧氣罩和輸液管維持生命,隱約傳來“滴滴滴”的儀器響聲。

本該是茁壯綻放的幼小生命,卻已經走向不可逆轉的凋零……………

苗月曾說過想去看海,北川市往東走有幾座小城沿海,氣候也更溼潤宜人。方宜動了心思,不願讓孩子最後的日子也在狹小的病房裏度過,想帶她去那邊療養。

可北川的醫療條件不是周邊小城市能比的。她既沒有人脈,也非專業人士,打過去不少電話,尋了不少渠道,都沒有一點進展。

有護士建議方宜去問問鄭淮明,但她有些猶豫,月餘前,她提着禮品等在他家小區保安室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編輯了短信遲遲沒有發出去。

窗簾嚴得密不透風,房間裏一片昏黑寂靜。

手機刺耳的鈴聲想起,牀上合衣側躺的男人動了動。牀下散落着一板扣掉幾排的塑料藥板,和一個側倒的玻璃杯,杯裏的水已經浸溼了大片灰色地毯。

意識被強行撕扯着,可多年的習慣讓鄭淮明對鈴聲非常敏感,即使頭痛欲裂、疲倦至極,還是本能地先一步接通了電話。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嘶啞道:“喂?什麼事。

“喂,老鄭?這個點你在睡覺嗎?”對面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不是醫院的電話。

鄭淮明稍稍鬆懈下來:“稍等......我等下給你回電。”

掛掉好友的電話,他脫力地重新陷入被褥中,閉上眼睛緩了緩。

厚實的窗簾阻隔了所有外界的光亮,不分晝夜。許久視線才漸漸清晰,牆上的鐘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時針竟已經走向了八。

昨夜他從方宜那離開,趕去機場爲一位在電視臺工作的大學學長接風,喫飯時礙於人情,不得不喝了幾杯酒。空空的胃受不起這樣的刺激,凌晨一家門鄭淮明就吐得站不起來,在連日的疲憊與疼痛中,他胡亂喫了幾片止疼藥,倒在牀上昏沉過去。

沒想到這一睡就是十幾個小時………………

鄭淮明揉了揉太陽穴,爬起來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神志才稍微清醒了些。他將杯子和藥收拾進抽屜,走進客廳,一邊回撥電話,一邊伸手拉開了窗簾。

視線豁然開朗,落地窗外,繁華的城市夜景一覽無餘。金悅華庭是北川市西城區少有的高層小區,從二十一層看去,遠處的高架上車水馬龍,商場和居民樓林立,燈火熠熠生輝。幾條街外,能看到北川二院急診樓的紅字在黑夜裏亮起。

鄭淮明靜靜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在熱鬧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寂寥。合衣睡了一天,他仍穿着那件黑色高領毛衣,垂順筆挺的西褲起了些許褶皺。

電話很快接通。

“你之前託我查的那個沈望,是一個紀錄片的導演對吧?”

鄭淮明的手微微一頓:“對,有消息了嗎?”

由於沈望從高中就在法國留學,之前的回覆都是信息寥寥,大多是關於他升學、工作經歷。

“唉,還是那句話,他和父母都是法國國籍,婚姻狀態沒法查,查到也不一定準。”好友話鋒一轉,“但我聯繫到一個在圖盧茲認識他的老同學說,如果他結婚,應該也是這兩年的事了。”

說法模糊不清,鄭淮明微微皺眉:“爲什麼這麼說?”

“我這個同學兩年前寒假還見過他,當時他是單身,還參加了院裏的一個單身舞會。舞會?還是什麼活動......好像是這樣,但他說得挺篤定的。”

又簡單閒聊了幾句,鄭淮明掛掉電話,手撐着沙發的扶手,空磨的胃又開始躁動。他微微彎下腰喘息,但沒有坐下。

兩年。

方宜已經回國近五個月,如果按她所說,是在法國結婚,那她和沈望從戀愛到走進婚姻,最多也只有短暫的一年出頭。

大學時,他們明明相戀了三年有餘………………

鄭淮明攥着手機的手微微鎖緊,漆黑的眼底升起不明的晦暗。

手機又震動了幾下,是李剛發來的消息,說住院部一個心梗的病人情況不太好,剛剛搶救才穩定下來。又發來幾張報告單。

鄭淮明走到廚房,拿玻璃杯倒了一杯熱水,一邊喝,一邊查看報告。客廳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微弱的手機光線投射在他蒼白的臉上。

醫院還有他牽掛的人和事,他進屋洗過澡,換了一身衣服,就匆匆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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