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的光線有些黯淡。
搶救室的大門緊閉,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結束。
門上那盞暗紅色的燈,依舊刺目地亮着。
李淑芬和孫政達大約在半小時之前趕來,現在仍在搶救室門口焦急地走來走去。
孫阡陌卻怔怔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面色蒼白,彷彿丟了魂兒一般。
剛纔李淑芬和孫政達趕到後,問孫阡陌是怎麼回事,孫阡陌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經過。李淑芬擔心丈夫的傷勢,也沒多想,倒是孫政達,聽完姐姐的話後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看來父親是將那個鄭好當成姐姐了,這纔會奮不顧身地挺身營救。
不能不說,這是增進父親和姐姐感情的絕佳契機。
但願父親不會有事。
出國前,孫政達就一度懷疑姐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因此在國外這個學期,他雖然忙於學業,但一想起這件事,還是有些擔心。因此這次孫政達回來後,就有意暗中觀察,發現姐姐對待自己和父母的態度果然有所變化。
這種變化細微而隱祕,單憑察言觀色是發現不了的,而要用心感受。
就像一隻剛摘下來和一隻已經摘下來十天的蘋果,後一隻雖然放在冰箱裏保存得很好,外表看上去,和剛採摘下來的那隻同樣新鮮,沒什麼兩樣,但是它們所散發出來的氣味兒,被人喫到嘴裏的口感,肯定會有所不同。
又像是一對曾經愛得死去活來,後來感情漸漸變得淡薄的戀人,他們面對彼此時的笑容依舊,但內心的冷漠和疏遠也只能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因此孫政達擔心姐姐已經知道了真相!
孫政達倒不擔心姐姐對自己和母親的感情。無論姐姐是否知道事情真相,無論他們之間是否有血緣關係。
他擔心的是姐姐和父親的感情。
因爲出國留學的事,父親已經傷害了姐姐。雖然姐姐曾和自己說過,她並不忌恨父親,但就算姐姐真是這麼想的,在她的內心深處,肯定也和父親之間產生了隔閡。
這還是在姐姐和父親是親生父女的前提下。
如果姐姐知道自己和父親並無血緣關係,那這件事情的性質就發生了巨大變化,而那種傷害,也會呈幾何級數般瞬間放大無數倍。
在這期間,孫政達曾裝作無意地試探過孫阡陌幾次,但都被孫阡陌巧妙化解,因此,他也無法確定,姐姐是否真的知道了真相。
這反倒讓他愈加忐忑不安。
而今天發生的事情,足以說明,在父親心裏,還是深深地愛着姐姐的。不然,他也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去和歹徒搏鬥。
或者說,父親認識到了他在姐姐出國這件事情上犯下的錯誤,正在想着怎麼彌補,而這件事,正好是天賜良機。
孫政達相信,經過這件事,姐姐和父親的關係就算不會發生質的飛躍,肯定也會有所緩和。
但前提是,父親一定不要出事。
如果父親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留給姐姐的,就不只有傷痛,還有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孫政達胡思亂想了半晌,見姐姐還怔怔地像丟了魂兒一樣地坐在那裏,便走了過去,挨着姐姐坐下。
“姐,你放
心,爸不會有事的。我剛纔問周哥了,他說在救護車上他問過醫生了,父親就是失血過多,應該沒有傷到要害。”
“他怎麼會知道沒傷到要害?流了那麼多血,又是胸口……胸口你知不知道?那是會要人命的……”孫阡陌說着說着又流下淚來。
“是右胸。姐,我問過周哥了,爸傷的是右胸,就算傷得嚴重,應該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再說醫生搶救得也很及時……”
孫政達雖然嘴上這樣說,心裏也是無比擔心害怕。
“弟,你讓我靜一靜,我這心裏好亂……”孫阡陌看了搶救室大門一眼,無力地衝孫政達擺擺手。
孫政達知趣地趕緊閉嘴,站起來向周際走過去。
此時,孫阡陌內心風起雲湧,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對父親,在出國留學這件事上,她是有所怨恨的。
雖然後來父親又答應送她出國留學,但傷害已經發生,不是一兩件事就能彌補得了的。
後來,孫阡陌經過深刻反思,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想出國,但對父親的怨恨,也只是減少了一些,並沒有完全消除。
而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這一切又都發生了變化。
好不容易減少的那些恨意,彷彿又突然間增加了許多,甚至超過了原有的。
但細細品味,好像又不是。
那種怨恨,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轉變。
轉變成了一種帶着恨意的無奈和冷漠。
恨意減少,無奈和冷漠卻日漸增加。
這讓孫阡陌自己都感到害怕。
因爲相對於怨恨,無奈和冷漠更加可怕。
你怨恨一個人,至少說明你還在乎這個人,不然也談不上怨恨。
而無奈和冷漠,則是發自內心深處的疏遠,無視。
她真害怕有一天,自己面對孫富,這個養了她將近二十年的人,就像面對一個陌生人。
而在某一時刻,她又彷彿能理解孫富的做法。
畢竟自己不是親生的。
無論孫富做什麼,只這一個理由就已足夠。
而今天,爲了救自己,孫富,這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竟然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就足以說明,在孫富的內心深處,還是深深地愛着自己的。
這同時也說明,無論生父養父,都已經不重要。
此刻手術室裏躺着的那個生死未卜的男人,雖然沒有給她生命,但卻拼了自己的命,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就算這個男人以前傷害過她,那又怎麼樣?
就算這個男人是她的養父,那又怎麼樣?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爸,你一定不要有事,你一定要挺過來,我將來一定會好好孝敬你,我要親口告訴你,我就是你的親女兒,你就是我的親爸爸……”
孫阡陌的淚水如決堤般一泄千裏。
搶救室門外的燈滅了,孫阡陌驀地一驚,急忙擦了把眼淚,站起來和李淑芬孫政達一起向門口奔去。
門開了,一位醫生走了出來,看着幾人焦急的眼神,疲憊地笑着道:“你們家屬放心,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只是暫時還處於昏迷狀態,
估計晚上就會醒過來……”
李淑芬和孫政達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孫阡陌則像虛脫般晃了幾晃,身子一軟向地下倒去。
周際急忙上前扶起。
緊接着,身上插着好幾支管子的孫富被從手術室推出來,李淑芬和孫阡陌孫政達急忙跟在後面,一起向病房走去。
周際也跟了過去,待安頓好孫富後,周際找了個機會和孫阡陌等人告辭。
周際走出醫院,來到大街上。
午後,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並不是很多,天空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雪。街兩邊的高樓,因爲沒有陽光的緣故,也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不時有風颳過,捲起地面的灰塵。
空氣陰冷。
這是一個容易讓人情緒低落的壞天氣。
但在周際眼裏,這一切突然變得如此美好。
周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他此刻只想回家。
不是姥爺家,而是父親家。
剛纔所經歷的一切,深深地震撼了他。
可憐天下父母心。
有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爲孩子付出自己的一切呢?
雖然在方式方法上有所不同,表現得也千差萬別。
但萬變不離其宗。
那一刻,周際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父親。
父親的強勢、霸道,甚至不通情理,說到底都是爲了自己好,都是希望自己能有出息,有一個好的將來。
雖然父親的做法有些讓人無法接受,但無法否認,父親還是深愛着自己的。
父親也是人,也會犯常人犯的錯誤,但唯一不變的是對他的愛。
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父親有責任,自己也難辭其咎。
而要緩和和父親的關係,父親固然要有所改變,自己也要付出努力。
就像談判,求大同存小異,最後達成協議,需要雙方都做出努力和讓步。
看着大街兩邊熟悉的景色,周際忽然從沒有如此強烈地想要回家,想要見父親。
周際拿出手機,調出了父親的號碼,想了想又放棄,轉而撥通了陸離的電話。
“陸阿姨,我今天想回家喫飯。”
電話剛接通,周際就迫不及待道。
電話那邊,陸離顯然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滿心歡喜地道:“那好小際,你喜歡喫什麼,阿姨給你做。”
“那倒不用,你和我爸該忙啥忙啥,我現在就去菜市場,買完菜就回家做,你們晚上回來喫就好了。”
周際能夠感覺到陸離話語中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陸離這個人其實也挺好的。
“那就辛苦你了小際,反正我做菜也沒你好喫。對了,那什麼小際,你告訴你爸你晚上回來沒?”電話那邊,陸離笑着問道。
“沒有,我怕他忙。”周際言不由衷。
“那這樣,我現在就告訴他,讓他晚上一定回家喫飯。”
“不用不用,我回去就是想看看小暖,我有點想她了。”周際再一次言不由衷。
也不是言不由衷,他其實真有些想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