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其高不可名,其深不可狀,內裏混沌朦朧之中懸有一弓。
弓極古樸,弓柄上書兩個蝌蚪光文,烏光閃閃,待其光華略微黯淡時,方纔看得出乃是‘繁弱’二字。
先前天啓二人進入崑崙之極的禁制通口之後,入目乃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內中流蕩着清光烏影,仙靈之氣與元氣彙集其中,混沌一片。
於那混沌之中,天啓手上的黑木神杖放出一道光明,那光明指引着天啓與項籍二人在混沌中前行。
行了不知有多久,似乎千萬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天啓與項籍二人神念都已然陷入混沌朦朧之中,忽然眼前神木光芒映出一殿,一尊大殿。
進了莫名大殿之內,天啓便自混沌朦朧之中,看到了那柄弓,弓懸於大殿混沌之中,曰繁弱。
就在天啓看到繁弱弓的一剎那,他的命竅之內便是轟然一聲巨響。
隨着那巨響,一幅幅朦朧光影在他命竅陡然竄出,恍若一陣陣颶風狂潮,瞬息之間就將天啓的思緒全都淹沒了去,只餘下那一道道光影變幻。
…
遼闊無邊的洪荒大地,兩個通天巨人翻江越海,追逐着一蓬耀目熾光,那熾光之內抖動着點點精炎紅芒,隱約顯出些火鳥行跡。
兩尊巨人體型通天,一步跨處,就是十萬裏之外,然而那道熾光紅炎卻是方向飄忽,難以捉摸,追了半晌,兩尊巨人終究是難以追得上那捧火光。
忽然,一尊通天巨人停了腳步,呼喝一聲,當下就是風雲變幻。他猛一拍額頭,額頭之上就顯出一朵火焰圖騰,圖騰光影竄起,化作一尊三頭六臂的黑光法相。隨之,那尊巨人舉起手中黑木仗,喃喃念動着上古法咒,整個空間隨了那轟隆之音振顫不已,片刻之後,黑木杖遙控一指,那三頭六臂的烏光法相就輕輕一抖,從巨人本體之上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到了前方那熾熱光華之尾段,巨大的體型一擺,就扭頭衝了進去。
隨着那三頭六臂的烏光法相竄入火光之內,那蓬千裏之闊的熾熱光芒猛然炸開,十道焦陽烈火自內竄出,經天而起,向着四周逃竄而去。
卻見另一尊巨人自身後取出一張古樸簡單的大弓,拉動弓弦,當下就有十道烏光竄出,向着四面八方的十道焦陽烈火而去。
那烏光速度極快,瞬息十萬裏,且鎖定了前方火光氣息,靈動之極,緊緊隨着那焦陽烈火,十多個閃爍變向之後,終究追上了已經遠在百萬裏之外的幾團火光,一一紮入火光之中,紅色火光抖動半晌,最終只剩得那點烏光,繼而竄回了數十萬裏之外的巨弓一旁,被那巨人收在手上。
只是那第十道烏光就要觸到前方的紅芒之時,忽然自下而上竄出一道白金之氣,硬生生得將那烏光擋了住。
那最後一道紅芒得了空隙,長鳴一聲,向着遠方飛遁而去,幾個呼吸就沒了蹤跡。
兩尊通天巨人都是大怒,那持了巨弓之人伸手將手上的九團烏光甩給另一人,接而凝神彎弓,彎弓之上輟起點點烏光,漸漸化作一支烏光羽箭,抖手射了出去,與適才相比,威勢何止勝出百倍,直向着那白金之氣竄起的山峯射了去。
…
“上世你助我轉劫,今生我與你擋災!”
那高不可名的大殿之內迴盪着一個混混沌沌的聲音,接而在天啓手中憑空顯出了一方三寸黑玉,內裏無光流轉,卻有一種晶瑩剔透的感覺,一觸到天啓手掌,當下便化了進去,沒入了肌膚之中。
隨着那黑玉入體,大殿深幽混沌彌散,天啓只覺朦朦朧朧之間就走出了那莫名巨殿,而後神念便是一陣模糊。
**
回眼望去,身後百裏似乎便是那崑崙山脈綿延而來,然而這百裏之遙竟似乎無窮無際,高亢低延的崑崙山脈終究也難以行到此處。
倒是那天河弱水,雖然依舊狹窄細膩,卻是遠遠淌了過來,一直流淌向遠方。
天啓糊里糊塗得從那無名大殿之中出來,便到了此處,而項籍也幾乎同時到了這弱水之上,望着弱水遠遠淌開。
前後比較,好像他二人未曾稍動,依舊懸浮在原先的位置,似乎這片刻之間經歷的諸般種種都是腦中幻想罷了。
然而他二人卻是非常清楚地知道,雖然只是毫釐之差,然而他們此刻已經身處那神祕而廣闊的元界之中了。因爲周遭所充斥着的,不再是仙土靈氣,而是無窮無盡的元氣。
項籍深深吸了口氣,接而哈哈大笑,將身子一搖,頓時額頭王字烏光迸射,一頭白色巨虎元神自那烏光之中竄出,見風便長,等白虎原型顯出時,已經是百丈大小,項籍肉身本體完全隱於那白虎腹心的烏光之內。
百丈大小的巨大白虎周身一擺,毛髮抖動間,就可見一蓬蓬元氣凝作黑色光帶捲入那白虎周身。
白虎卻猶嫌不夠,張開血盆大口,猛然一吸,當下便有一條十多丈寬窄的巨大烏光流凝顯半空,一端正通入白虎的巨口之中,龐大的元氣源源不斷地順着那烏光巨柱湧入白虎的巨口之中。
天啓見得如此,也是哈哈一陣大笑,腳下踏出一步,就到了百裏開外。接而將身子一擺,化出了那數十丈高下的巨人法相,巨人頭顱一轉,咔嚓聲響內,生出三頭六臂,額頭頂上的火焰圖騰匯聚一起,生出了巨人靈魄相。
那靈魄相也是三頭六臂,高達百丈,懸立於巨人法相之上,周遭元氣隨之瘋狂湧入,隨着這元氣木靈的凝聚吸納,先前在仙土佈設大五行陣時衝進天啓心神的那滾滾命元訊息也開始一分一分化成命元玄光,融入他周身軀殼,化入每一分的肉身根本之內。
天啓與項籍白虎二人運轉玄功吸納無邊元氣之時,那海量的元氣波動自然難逃有心人的察覺。
*****
在弱水前進的路途之中,有一座通體漆黑的荒山,喚作大荒之山,乃是弱水進入元界之後,流途之中的第一座山。
大荒之山上有一座石門,弱水就是從這石門之內流過,接而淌向遠方,這石門喚作豐沮玉門。
在大荒之山,豐沮玉門之畔,有一顆高及蒼穹的巨松,喚之曰櫃格之松,松幹粗壯無枝,足以使數百人環抱的巨幹一直延伸進雲端氣海,也沒有彎曲半點,更沒有絲毫旁枝岔葉。
十萬裏上,巨松之頂,有一蓬方圓百裏的黑色雜草,黑色的草叢中央端坐了一個道人,這道人粗矮體型,頂帶魚尾冠,身着大紅袍,異相長鬚,長鬚飄舞間,火般模樣,在那百裏的黑色蓬草之外,就是一片罡風雲火。
這道人正入定間,忽然手指鬆動,登時就張開一雙小眼,精光四射,遙遙向着遠處一掃,不禁冷笑出聲:“今番出世,我不去尋你的晦氣,你反倒奪我神鼎寶物,若你恢復了真身修行,我自不敢惹你,不過如今,哼,卻是要與你計較一番——”
便在此時,道人眉頭一皺,扭轉頭顱向着西北方向望去,在那目光極致處,隱約顯出一點青色光芒,那青色光芒的速度極快,初看時還在天際,眨眼之間,便已經到了數千裏開外,以這道人的修行神通,自然看得清楚,那青色光華之中,卻是一頭青色巨鳥。
巨鳥雙翅一展,就飛過數千裏,化作一點青光落在半空,正在這青松之頂外數百米的罡風雲火層內,青光一抖,接而顯出一個身披青衣的俊秀道人。
青衣道人似乎很是忌憚那矮胖道人,只是落在罡風雲火之中,卻不願意靠近青松之頂,遙遙向着青松之頂的矮道人躬身稽首:“見過陸師兄!”
青松之頂盤坐的矮胖陸道人雙目一翻,起身回了一禮,接而笑道:“滅蒙道兄不在滅蒙山修行,爲何卻來了貧道此處?”
那青衣滅蒙道人微微一笑:“貧道此來是傳師尊旨意,兩界間隙的世俗間有一女子修士,今生與師尊有師徒之緣,師尊知曉陸師兄三千年前曾下過人世間,所以便想要陸師兄馬上趕往世俗人間,帶這後輩女子回崑崙之丘,也好了結這樁緣法!”
陸道人心頭一頓,眉頭微蹙,卻也推託不得,只得接了旨令,道:“自然不敢誤了緣法,那女子姓甚名誰,怎般出生來歷?貧道下界之後該去何方尋找?”
滅蒙道人微笑:“貧道也不知那女子來歷,不過師尊早有提及,她所修法門乃是吾門的雷霄劍解,手上還持有師尊的朱鐵佩劍,以師兄的大神通,自然能找得到她!”
“那人剛從仙土進入西極大荒,師叔就下令讓我去下界俗世尋一個女子,此舉分明就是告誡與我,讓我不要現在去算計那人,否則單單找個俗世女子,怎麼用得着來此找我相助?陸道人心頭清楚這道旨令的內中涵義,略一琢磨,便打了稽首:“勞煩師弟回稟師叔,貧道這便下界尋找,定不敢耽擱這緣法大事!”
他這話內外帶着兩層涵義,一則是接令要下界去尋那女子修士,二來則是表明心思,不會在此刻去爲難關係到兩界緣法開啓的關鍵人物。
滅蒙道人也是修行精深之輩,且他生於太古洪荒,對這陸師兄與那人之間的糾葛很是清楚,所以也明白此事內中的玄奧。
“這陸道人雖然心胸不闊,卻是精於算計,曉得進退,否則當年也不可能逃得性命,此番他如此答覆,也叫我省了一份心!”滅蒙道人心頭暗暗點頭,接而笑道:“如此,就勞煩師兄了!“
“不敢,不敢!”
便在這時,滅蒙道人的眉頭忽然微微一動,眉宇間閃過一絲異色。
陸道人修行精深,看着滅蒙道人眉宇間的異色,心頭一動,略加推算,便明白了八九分,原來又是巫鹹國人與他五彩附國間的故老爭端——
滅蒙道人看陸道人神色,便知自己的異處怕是被這陸道人看得清楚,不過這陸道人雖然也算與巫鹹國有些淵源,卻並不參與此事。
“貧道這便回去覆命,等候師兄的好消息了!”滅蒙道人微微苦笑,打了稽首,苦笑着化作一道青色光華,掠過罡風雲火,向着東北方向而去,瞬息數千裏,轉眼之間就沒了蹤影。
陸道人望着那滅蒙道人消失的方向,卻是嗤笑一聲,心神迴轉。
他眉頭微蹙,思索片刻,自懷中取出一根羽毛,通體火紅,羽乾透潤如玉,羽絲纖細,內裏流動着絲絲紅炎,精美非常,貴氣迫人。
他將那羽毛拿在手中,思索片刻,手中便生出一朵暗金色火焰,半晌,暗金火焰一收,內裏顯出那火羽,越發光華眩目。
紅羽經了那暗金色的火焰一番灼燒,生出幾分金光,纖細羽絲之中豪光閃閃,帶着一幅幅的光影。
陸道人左手持羽,右手向着火羽上一點,頓時那火羽化了一道火光,向着東北方向遁飛而去,火光內裏隱約透出一隻暗金色的三足怪鳥之形,展翅一動,就是近萬里。
施法放出火羽,陸道人又轉身向着西方掃了一眼,冷笑幾聲:“自然有人尋你晦氣!”
言罷,他將大紅道袍一甩,通體化作一團熾亮之極的火光,瞬息就劃破天際消失了。
再說那火羽豪光,卻是飛出了數百萬裏,到了一處山谷之上。那山谷很廣闊,谷地正中豎了一座巨大的石雕,塑了一位端莊肅然的帝王,顴骨高聳,頭戴紫金冠,身周纏繞了九條白金暈光帶,腳踏兩頭怒海蒼龍,腰佩玉璜,左手操翳,右手持環,頭頂上空還懸浮了三層白雲蓋。
火羽在山谷上空略加盤旋,便化了火光落入山谷之內,正落在那尊石雕的前面。火羽一到石雕周圍,周身火光就收斂了,只餘得一片暗紅色的羽毛輕飄飄地落了下來,羽絲中流動着金炎。
那火羽剛飄落到石雕肩臂,就見得石雕周遭纏繞的九條光帶之一泛出一道白芒,捲了火羽,升到石雕碩大的雙眼之前。光帶白芒頓消,而那火羽卻是忽然燃燒開來,生出一朵暗金色的火苗,內裏光影變幻,顯出陸道人那矮胖身形。
陸道人的火影虛像向着石雕打了稽首:“見過夏主後啓道友,相柳之徒西方白虎已入了西極大荒,正沿着弱水河畔前行,貧道特向道友知會一聲。”
說完,陸道人又打了一個稽首,便消失了去,那火羽也隨之化作了片片火光飛花,落入到白芒光帶之中消失了。
卻見那石雕帝王的雙目微微一動,一道低沉的聲音在這山谷之中飄蕩開來:“這東林廝鳥,卻是不安好心,當我不知內中玄奧還是怎的?此番白虎隨了那人前來,那人關係到兩界開關大劫,非同小可,怎敢隨意招惹?”
“相柳早被父尊困於中州大澤,父尊雖奈何不得他,卻曉得那老怪身上只帶了一尊神鼎,白虎爲他弟子,說不定明白其中緣由,知道其餘八尊神鼎的下落——哎,此事當真難以決斷,還是從長計議爲妙——”
數百萬裏之外有常羊之山,此時,自那山頭上飄出一片片的火羽飛光,在那山風之間,還隱約幻出一頭暗金色的三足火鳥,正是數百萬裏外的山谷中那消失的火羽碎光,不知爲何竟憑空挪移到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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