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又開始啦!”艾芬伸伸懶腰,翻身下牀。
艾芬走到窗戶邊,伸出手將窗戶推開。薄霧帶着泥土的味道,夾雜着睡蓮上朝露的清香,撲鼻而來。遠遠的天際,隱隱地透出橘紅色的霞光。
艾芬伸出瑩白的手,她的手指修長,無突出的骨節,就連甲牀都很飽滿。只是這幾年幹活兒比較多,手心起了不少的繭。揮開眼前的薄霧,艾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走到外間,拾起夢圓踢到地上的薄毯子放到牀上。輕輕推了推夢圓:“起牀了,起牀了。”
夢圓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勉強撐開眼皮,看見艾芬正婷婷地站在牀邊,那雙猶似一泓清泉的雙眸,正含笑望着她。反應過來屋子裏光線已經不弱,夢圓****着坐起身,閉着眼睛穿衣服:“現在什麼什麼時辰了?”連衣裳穿反了也沒發現。
“沙漏就在你對面,你自己不會睜開眼睛看?”艾芬忍笑看着夢圓迷糊着在腰間摸了幾下也沒摸着結纓,指了指沙漏。
夢圓一面繼續亂抓着結纓,一面半眯着眼朝沙漏望去,刻度剛過卯時而已。“砰”的一聲,夢圓閉着眼又躺回了牀上,嘟囔着:“這麼早!再睡會兒,一小……”
“噓——”艾芬忙將食指豎在嘴邊,小聲道:“這麼大動靜,小心吵醒媽媽!媽媽這兩日很是不舒服呢。咱早點起來做早飯去。”說完轉身走回裏間穿衣服。
“這個小懶豬,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也要眯瞪……”空氣中隱隱傳來艾芬那聽不真切的話。不得己,夢圓只好爬起牀。
夏天天亮的早,不到卯時二刻,太陽已經跳了出來,薄霧中燃燒着淡淡的金光。艾芬兩人起牀後先將屋子收拾妥當,自己去燒了熱水洗臉漱口,接着圍上圍裙挽起袖子開始忙碌着做早飯。
艾芬院子裏的兩個粗使的丫頭,灑水掃地,洗涮下大件的物品都行。做飯,艾芬還是寧願自己來。倒不是嫌棄小丫頭做的不好喫,而是艾芬的肚子對食物的衛生與否比較挑剔——稍微不乾淨,就容易拉肚子。
“熬點大米粥吧。熬稀一點兒。”艾芬甩着帕子扇了扇風,最近天氣實在太熱:“媽媽這兩天有點喫不下東西。你熬點粥,我再做兩個清淡的小菜,配上泡菜,這樣比較開胃。”說完朝廚房後面的一間屋子走去。
屋子很小,一面牆有一個竹編的櫃子,櫃子邊有幾個泡菜罈子;一面牆有個大水缸。艾芬看了眼牆角邊有點蔫的青菜,想了想,從櫃子上拿起一個竹編的小筲箕,將後門打開,門外有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有一口井,兩邊的空地上搭了架子,種了點時令蔬菜。
出了後門,順着南邊牆角走到頭,那裏的遮陽亭裏架着一個大簸箕,簸箕上蓋着一層白布。也許是有霧的關係,那白布看起來還有點溼漉漉的感覺。將簸箕上的白布揭開一點兒,裏面的豆芽便爭先恐後地伸出兩片嫩嫩的芽葉來。
看得艾芬臉上本來三分笑意擴大到了六分,雖然還不到最佳時候,不過也喫得了。取了一些放到筲箕裏,再將白布蓋上,舀了瓢水,均勻地撒在白布上。走到菜地裏,摘了兩把青菜,就着井打水洗菜。
毛主席說的很對,自力更生很重要。雖然艾芬也很想深挖洞、廣積糧。不過現實卻不允許她如此。
夢圓擦着汗,往竈肚裏添材。鍋裏的粥已經飄出了一種特有的香味兒。正好艾芬將洗了的菜端過來,抱怨道:“這才幾月天?熱得我恨不得連皮都剝了。你看,這帕子都快能擰出水兒來了!”
“下一場雨就涼快了。看着樣子也快下雨了。”艾芬將菜放到竈臺旁的案板上,見夢圓被火光映紅了的額頭上滿是大汗,笑道:“燒火是比較熱。要不你來炒菜,我燒火吧。”
“還是你炒菜吧。你炒菜比較好喫。何況我都已經出來一身汗了。喫完飯洗個澡就好。”夢圓忙搖頭拒絕,頓了下問道:“你怎麼知道快下雨了?”
這個年代,並沒有味精,雞精之類的。之前艾府比較富裕,又佔了一個賣南北幹活的便宜,家裏做菜都是用海腸粉來提鮮。到了冬天,也可以用高湯來提鮮。可惜現在是夏天,只能完全靠手藝了。
“滋”,青菜倒入滾熱的油鍋裏發出的滋滋的聲響,艾芬一面快速翻炒一面笑道:“久雨大霧晴,久旱大霧雨。這都有一個來月沒下過雨了,今天早上不是有霧嗎?那就表示快下雨了。”說的夢圓直點頭。
不一會兒,早飯就好了,清粥小菜,看上去雖然不算豐盛,卻讓人有一種食指大動的感覺。
有時候艾芬覺得,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是很不錯的。艾芬解了圍裙,用圍裙撣了下衣裳:“將粥盛出來涼上,我去叫媽媽。”說着就朝周嫂子住的偏方走去。
還沒進門,艾芬就聽見一聲綿長的嘆氣聲兒。艾芬身形頓了一下,推開門,見周嫂子已經穿戴好了,正呆坐在牀沿皺着眉頭髮呆。艾芬整理了下心緒,裝作不知道,輕輕呼喚道:“媽媽,早飯做好了。”
周嫂子看着眼前已經十八、九歲的艾芬,神態悠閒,輕靈秀雅,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一樣的年紀,艾芳都有兩個孩子了。
周嫂子憂心的頭一件大事便是艾芬的婚事。本以爲在艾芬大笄的那年,鐵定會來迎親的陽家,卻連個口信兒都沒有。
艾芬大笄那年陽家沒來迎親,因爲陽家的老爺子去世了。照規矩守孝三年,才能前來迎親。當然,這條消息,被李氏刻意地隱瞞了下來。爲什麼隱瞞?艾芬答應這樁婚事前是怕艾芬知道了不同意。
艾芬對於沒有人來迎親也不太有所謂,畢竟十四、五歲就成親,她還真是有點接受不了。那種年紀,在現代還是個在父母跟前撒嬌的小孩兒呢。只是周嫂子和夢圓兩人,暗地裏沒少將陽家上上下下用語言好好地慰問了一遍。
等到艾芬大笄之年馬上就要過去了,李氏纔出於安撫的目的,使了小丫頭來說清了緣由。當時就將周嫂子和夢圓氣的要死,暗罵李氏做事太奸滑了!要是早說清楚,那她們肯定是死活也不會讓艾芬同意這樁婚事的。等到艾芬同意了,又過了一年,反悔不得,纔將這事兒說出來,這不是純粹拿艾芬的婚姻大事當兒戲嗎?
可是生氣歸生氣,除了等着,艾芬三人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陽家既然是因爲要守孝纔不來迎親,那起碼還有一點可取,勉強也能歸納到有孝心的範疇內。有孝心的人,品行再差,也不會差到哪裏去。那就在等一年吧。
誰知道又過了兩三年,前後算下來已經四年過去了,陽家依然如斷了線的風箏,廖無音訊。究竟陽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整個艾府誰也不知道。陽家不派人來說,李氏也不遣人去問——哪有女方催着男方要成親的道理?
周嫂子有時候在巷子口買菜,還有人見她從艾府出來,拉着她問:艾府的三小姐是不是奇醜無比,或者是身體哪裏有毛病,不然怎麼都是老姑娘了,還一直沒嫁出去。氣的周嫂子不僅將陽家的活口狠狠地慰問了一番,就連陽家躺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祖宗也都沒放過。對李氏這個耽誤艾芬姻緣的罪魁禍首,更是恨不得咬上兩口。
其實艾芬對她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就算過了四,她現在也還不到十九歲。這個年紀,簡直是太年輕了、粉嫩了、太一枝花了、太……勉勉強強還能算得上蘿莉。只是在院子生活了這麼多年,連房梁有多少根,地上有少個螞蟻洞都一清二楚,覺得有點無聊罷了。
艾芬比較擔心的是夢圓,夢圓跟着她,連個訂婚的對象都沒混着。她曾因也隱晦地提過,要不先將夢圓的婚事辦了。不像招到周嫂子和夢圓強烈無比的彈劾。
對於周嫂子來說,夢圓是女兒,艾芬是另外一個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扔得下這個去顧那個?所以她的想法就是,隨着夢圓一起到京城去,到時候再給夢圓婚配個老實的莊戶人家。起碼三人之間也相互有個照應。
眼看着艾芬就要十九了,周嫂子更是憂心忡忡,退親?周嫂子想都沒想過,那簡直是拿艾芬的名節開玩笑。那,難道就這樣不上不下地一直等下去嗎?
喫完早飯,三人依舊坐在一起,艾芬和夢圓兩人練字,看書。周嫂子在一旁做針線。
練字看書本來是艾芬爲自己定的規矩,字是人的臉面,當然要寫好。另外多看看書對自身是有好處的。後來夢圓沒什麼事情做,也跟着艾芬一起,寫寫字,看看書。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其實李氏也還勉強過得去,起碼沒有拿一大堆活讓艾芬從雞叫做到鬼叫。
艾芬練的間隙,抬頭見周嫂子又在發呆,勸道:“媽媽別總爲了這事兒擔心。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咱麼順其自然……”
周嫂子頓時豎眉瞪眼:“俗話還說:船到江心補漏遲!怎麼能不擔心?這個該死的……”接下來就是再次一次得將陽家上下,包括李氏都慰問一遍。
艾芬頓時啞口無言,這樣的釘子她已經撞了無數次了,轉眼見夢圓正捂着嘴偷笑,也只好埋頭化悲憤爲力量,繼續練字。如今她的臉面真是練的太好了。
“三姑娘,三姑娘!”園子裏傳來急切的跑步聲兒,周嫂子忙放下手上的活,走到門口,看見一個跑得滿頭大汗的小丫頭,忙招手:“這邊,三姑娘在這邊。什麼事兒?跑得這麼急。”
小丫頭跑近了,見艾芬正在屋子裏練字,忙用手背抹了下臉上的汗,喘着粗氣兒道:“二夫人讓我通知三姑娘。陽家來人迎親了!說是讓姑娘趕緊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就跟着陽家來迎親的人走。”
“啪”的一聲,艾芬手上的筆斷成了兩截。只不過聲音很輕,淹沒在了周嫂子激動的詢問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