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至半個時辰前。
丫鬟小依一手挎着空食盒,另一隻手拎着二十多斤的粗麻袋,飛快的走在物間的小石路上。兩旁零零散散伸出路邊的雜物,給她帶來了不少的麻煩,時不時又有些露出路面的石子硌得她小腳疼痛。一張小臉也因喫力而顯得通紅,挺直小巧的鼻樑上也佈滿了剔透的汗滴。行走間,整個人帶着一種奇妙的香味拂面而來。
廚房前,一個矮小瘦弱丫鬟摸樣的小丫頭正在專心的埋頭洗碗。
小依在這裏停下腳步,把沉重的粗麻袋放到路邊靠好,擦了擦汗,歇了口氣,從懷裏摸出小包李子塞在對方的懷中。
“嘻嘻,小依姐,胖婆娘還在裏面呢。”洗碗的小妹抬起頭來,看見是她,便衝她露齒傻笑,卻因門牙少一顆而霍霍漏風。
“這是個傻丫頭。”小依在心裏暗暗地評價說,臉上卻習慣性的點了點頭。這一片的廚娘是個脾氣很壞很壞,又很苛刻嚴厲的一個肥胖婆娘,像洗碗小妹這樣的小丫鬟在她手下幹活也經常會被剋扣夥食,只能偷偷地拿些東西填飽肚子。這包李子是小依自家樹上打的,每次來這裏,她都會給這些可憐的同命人捎帶些。
因此,她們的關係非常的好。
“那小虎在嗎?”小依眨了眨眼睛,她的雙眼大而媚,水盈盈的,無論映進誰的身影,都會泛起一陣漣漪來。
“那個小屁孩,在後面玩呢。”洗碗小妹頭也不抬的嘟嘟道,她和小虎關係不佳,但是作爲通風報信的望哨,她卻不得不爲小依時不時關注那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這讓她不免心情有些鬱悶。
小依聽出她的怨氣來,不由掩嘴輕笑,這個小虎正是廚娘的寶貝兒子,現在不過十歲大。只因在看洗碗小妹洗澡的時候被小依抓住,揪着耳朵好生教訓過幾次後便一個勁的嚷她姐姐,對她服帖的很,平時最聽小依的話了。小依也就勉勉強強的認了這活似淘氣包的小弟弟,讓他做她們的小內應
“喵……喵……喵!”小依學着小貓的叫聲,輕聲喚來小虎。
這還是個拖着鼻涕的半大的小屁孩,一見到她就歡呼雀躍的要抱抱,被小依敲了一擊腦袋又蹲在地上,委屈的畫起圈來。
小依押着他洗了把手,又給他拭去鼻涕,這才鄭重其事的對他說起了她的想法:“能不能給姐姐弄一些好喫的來,要多一些魚肉纔好。”
小男孩聞言一下子振作了起來,拍了拍不起眼的胸脯說沒問題,小依這就讓他拿着食盒,去了。
不一會功夫,就聽見廚房裏面傳來一陣的雜鬧聲,有那個粗壯如飯桶的廚娘的謾罵聲,也有小虎稚嫩的男聲。
爭吵只是維持了那麼幾息便由小男孩的大獲全勝而告終。
“死肥婆,餓死我了,小心沒人給你送終!”小虎一邊粗聲粗氣嚷着,一邊雙手提着食盒跑了出來,背後的廚娘沒聲了。
“有肉饅頭,還有蒸餅,還有半隻松雞了!”男孩衝小依擺功道。
小依開心的摸了摸他的腦袋,給他荷包裏塞了幾枚銅子,這才接過他手中的食盒:“小虎真厲害!這些錢給你買糖喫!”
“我都是大男子漢了,不要喫糖。”小男孩子的抱怨聲,被小依自動過濾掉了。
和兩人道了一聲別,小依就挎着食盒,提起粗麻袋出發了。
她要去的地方,就在離這裏的不遠處,也就是那間小木屋。那裏承載着小依所憧憬的未來。雖然小依也很奇怪,爲什麼一個方家的嫡系子孫會淪落到和下人們住在一起了,但是她並不後悔自己的莽撞舉動。因爲在她的心裏,同樣有着一個模糊而又堅定的信念:方家的子孫終究是方家的子孫,自己跟在他後面,只要有一天他能發達起來,母親或許就能得救了!
一想到母親,她的眼中水光一凝,用袖口抹抹了眼睛,這個不過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定了定神,又振作着提着食盒和沉重的口袋向木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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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宅男而言,自己的房間即使再雜亂無序,那是一種神聖的美感,容不得他人冒犯。倘若有人忽然好心爲他將住所打理的整潔溫馨,宅男不僅僅不會領情,反而會因丟失了往昔的生活慣性,而滿腹牢騷。
前世,方興便是這樣的一位宅男。而現在,兩世靈魂合一的他,自然也極不喜歡有人擅動他的所屬之物——即使,面前這位乖巧的女子是在爲他打理凌亂的房間……
因此,在看到那道身影忙碌的樣子後,方興反而心裏不喜,不由沉着臉,在她身後突然發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方興這一段路走的很小心,悄然無聲的繞到對方的身後,再忽然出聲發問,這可把面前這個沉浸在勞動之中的小丫頭給嚇了個半死。
“啊!”爆發出一聲堪稱尖銳的尖叫聲,面前的女孩捂着心口,在方興的面前一下子竄了出去,身子靈巧的就像一隻活潑的小兔子,盡顯少女的青春活力。
門前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只見一張香汗淋漓的小臉上佈滿了恐慌之色,這正是昨日和方興有過一面之緣的丫鬟小依。
“哎呀,你嚇死我啦!”‘小兔子’揉着胸口憨憨的埋怨。
“哼!”這幅憨厚的受驚摸樣,卻是沖淡了方興心裏的不滿。
瞧了瞧地板上拖洗的痕跡,方興挑了挑眉頭,略帶了些責問,避重就輕的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卻沒想到對方憨厚中又透着些理直氣壯的回答:“我是這裏的丫鬟,看到公子的房間裏有些灰塵,就在爲公子打掃房間咯。”
的確,此刻窄小的陰暗的房間內,雖說陰冷的氣息依舊,但是無疑是要比原先的模樣要乾淨整潔的多。幸好,房間中方興也沒做過上心的佈置,倒也不怕對方攪亂。方興瞟了一眼牀頭,沒見到翻動的痕跡,心裏就淡然了。他的不快之感來的快,去的也快,聞言點了點頭,回答道:“幸苦你了。不過我就要搬走了,這裏也就空了下來,也不知道以後還會有什麼人來,打掃就不用了。”
對面的少女似乎有些驚訝於他的回答,愕然的連連發問道:“你要搬走了?什麼時候走?爲什麼要走啊?”這句話問的太過唐突,就像一個失落的情侶在向自己的情郎撒嬌一般。小依話才脫口也不由心裏一顫,心想這種語氣和分寸本不該是她這種身份人可以說出來的,不由立馬羞紅了雙頰,低埋着腦袋不敢再拿眼瞧方興。
房間內似乎流淌一種叫做尷尬的情緒。
倒是方興好一些,他兩世爲人,老臉皮厚,面對少女的一時失言倒也沒這麼敏感,只是覺得面前的這個勤勞的小丫頭太過於害羞,連同昨夜的遭遇,這已經是第二次在他面前羞得抬不起頭來了。
“難道臉皮子就這麼薄麼?還真是可愛啊!”方興不明就裏的在心裏暗暗打趣道,面前婷婷而立的羞澀少女,讓他不禁又想到自家院子中那位同樣憨羞可愛的丫鬟竹兒來。
都說相由心生,方興心中暖意湧過,臉上的神情也就開朗了許多,對這名叫小依的丫鬟也更多了些憐惜的念頭。爲了找些話題來說,方興指了指放在一張椅子上的食盒,問少女:“這裏面又是什麼?”
嬌羞的女孩,聲若蚊嚶,才哼了半句,就被一個忽然搶進來的聲音打斷了。伴着沉重的喘息聲,一聲色厲內荏的聲音在小屋內響起。
盯着那張熟悉又厭惡的臉,方興修長入鬢的長眉皺得老高。他在那一瞬間就想起來了——這個忽然闖進來的二管事,不正是面前少女的伯伯嘛——這點還是昨夜,小依親口告訴他的。
“那麼這對伯伯和織女,是在和我玩仙人跳的把戲?也不對,二管事還沒這麼大膽!”方興心頭一愣,旋即又否定了這道想法。特殊的成長經歷讓方興喜歡將事情往深處、往壞處着想,僅僅是面前的一幕,就已經讓他在腦海裏轉了幾道彎。想了想,方興對小依這個女孩子還是頗有好感的,心裏也就不着急發落,便拿定主意,決定靜觀其變。
自從喊過一嗓子後就拉着侄女到一旁的小聲交流的二管事,在聽小依辯解了幾句,又跺了幾回腳後,再看方興的眼神已經漸漸多了些怯意。
“看來他對自己的這個侄女兒還算上心嘛!”方興在心裏悠然評價到,也正是考慮這一點,他才容忍了二管事在他面前的放肆,但是接下來,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
只見,剛纔還兇巴巴,一副護犢子模樣的二管事忽然猛地跪下來,兩膝做肘,飛快地挪到方興面前,雙手合擁,抱住方興的右腿,放聲大嚎道:“興少爺,我錯了!我天生一對狗眼,盡做了狗眼看人低的屁事,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
一時間,這個矮胖男人的悲聲嚎哭,響徹木屋。
此人變臉之快,此舉卑躬屈膝、諂媚奉承之醜陋,方興唯有愕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