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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觀舟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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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懸當空,京城已然完全入夏,空氣中隱約帶着熱意。

又逢端午時節,紅旗當空,鼓聲如同春雷陣陣。龍舟賽設在在汴河上,人流皆一股腦地往河岸擠去,去看龍舟競渡。

張月盈掀開車簾一角,遙遙望見汴河邊一座高挑的綵樓。

綵樓名叫觀樓,樓成於先帝時期,用於帝王每年登樓觀舟。今上並不愛看龍舟賽,觀樓接待的也變成了朝中的大小勳貴官員,不過最頂上的一層空置,誰知道皇帝會不會突然起了興致。

馬車在觀樓門口停下,小路子就等在那裏,忙上前來扶。

“勞煩中貴人了。”張月盈直接乾脆利落地跳下了地,鷓鴣抓給了小路子幾顆金瓜子。

小路子揣着袖子,引着張月盈往觀樓上走:“殿下訂的是三樓臨河的位置,既通風涼爽,視野也最是開闊。就等着王妃娘娘您來了。”

不論張月盈怎麼糾正,小路子對她還是一口一個王妃娘娘,她也懶得管了。

沈鴻影臨窗而坐,將樓下路邊的景象盡收眼底,知張月盈來了,正了正身,就聽門“吱呀”一聲開了。

只見一隻纖纖玉手撥開紗簾,走進一個穿着淡綠衫子的少女,比羣芳宴那日顏色淺淡了不少,但眉眼彎彎,側頭正與小路子說着什麼,粉輕掃臉頰,顏如朝華。

少女輕抬紈扇,遮住半邊面容,扇面上繡着的卻是一對繾綣鴛鴦。

大抵正值妙齡的少女均有一個希望覓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美夢。

但他大抵要讓她失望了。

沈鴻影心想。

張月盈注意到了他的視線,福了福身道:“臣女見過襄王殿下。殿下是在看臣女這把扇子?”

被人抓了正着,沈鴻影當即移開目光,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面色卻紅潤了不少,解釋:“這扇子用的工藝精巧,難得一見。”

“這算什麼。扇子上的刺繡用的是蘇繡,淮陽那邊厲害的繡娘能夠將一根絲線劈作十餘根細絲,還可做雙面繡,兩面圖案花紋皆有不同。”張月盈莞爾一笑,指尖撫過繡面,停滯片刻,她道:“不過我卻不怎麼喜歡扇面上這繡樣,還是今兒出了門

才發現,便懶得換了。”

這與他適才所想大有不同,沈鴻影聽了,難得露出了一點兒困惑。

張月盈翹起脣角,問:“殿下沒見過雌鴛鴦長什麼樣吧?”

“扇子上不是繡了嗎?”

張月盈臉上的笑更濃了:“這兩隻都是公的。灰撲撲的、長得像鴨子一樣的纔是雌鴛鴦,它們可沒這麼繽紛濃豔的羽毛,可不就遭人嫌棄了。雄鴛鴦找人家春風一度後,便跑得無影無蹤,要去行下一場豔遇,留下孤兒寡母在一處,好不淒涼。”

見一個愛一個的渣男竟然是忠貞愛情的象徵,前世她知道的時候,便覺大受震撼,找同學吐槽了好久。她自顧自地說着,沒注意到沈鴻影眼底蕩起了波瀾。

“我竟是不知。”他須臾溫和一笑,遮去了眼中神色。

河畔忽而響起了擂鼓之聲,聲如崩山。

這是要開始了。

張月盈和沈鴻影循聲望去,此處視野極好,遙遙便可看見河對岸碼頭臨時搭的高臺上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身着蟒袍,在幾人的簇擁下登臺,很是春風得意的樣子。

“那是二皇兄。”沈鴻影向張月盈介紹。

原來這便是和成王鬥得不相上下的楚王,張月盈倒是頭一回見,不由多打量了幾眼。跟成王和沈鴻影外表如翩翩公子不同,楚王膀大腰圓,氣質英挺,不似皇子,更像江湖上扛着大刀走鏢的鏢師。也難怪,皇甫德妃出身將門,楚王更類母家一

些,也是有可能的。

聽說三日前,黃淑妃不知何故觸怒了太後,被連削三級成了美人,與許宜年同階,如今只能被稱作黃美人。皇帝匆匆趕去都沒能改變太後的決定,只能私下送了諸多賞賜安撫,宮裏徹底成了皇甫德妃的天下。

與此同時,都察院的幾名低階御史一連彈劾了成王麾下的幾位大臣,包括長興伯在內。成王一系焦頭難額,楚王這邊形勢一片大好,爲汴京龍舟賽敲鑼這樣象徵性極強的差事也從成王那兒到了他手上。

楚王走到紅綢掛着的一面一人多高的銅鑼面前,掄起棒槌在上面猛地一敲。

倏爾,白煙散去,河面上十餘隻龍舟從中躍出,如離弦之箭一般地衝了出去,鼓點密密,將觀者的心都吊了起來,歡呼聲一陣賽過一陣。

“姑娘,你猜誰贏?”鷓鴣湊過來問張月盈道。

張月盈指了那隻尚在第四位置上的藍色龍舟:“我覺得惠州來的那隻船贏。”

惠州便是前世的廣東,廣東的龍舟大戰可是全國都出名。

小路子端了一杯青提飲給張月盈:“王妃娘娘竟不揚州?”

“那個地方來的,總會偏着家鄉一些,但前兩年揚州的龍舟賽我還是看過的,反正不怎麼樣。”張月盈抿了口提飲,裏面加了冰塊,頓時清爽了許多。

“殿下呢?”張月盈看向沈鴻影。

沈鴻影眉眼清疏溫和,抬眼望着遠方,睫羽落下一片暗影,他脣畔含笑:“未至終局,焉知鹿死誰手。”

張月盈卻從這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語氣中隱約聽出了一絲崢嶸,可目光落在沈鴻影身上,只覺是一瞬的錯覺。

這時候,汴河上傳來一陣巨大的歡呼,和聲聲鑼鼓。

“姑娘,是咱們揚州的船贏了!”鷓鴣也跟着歡呼雀躍。

張月盈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揚州今年的龍舟隊如此迅猛,成了憑空殺出的一匹黑馬。不過,惠州的龍舟拿了第二,她的預測也沒偏離的太厲害。

幾近午時,赤日滿天地,熱意融融。

鷓鴣和杜鵑攜手將帶來的兩個大食盒打開,盛出一碗綠豆湯,給張月盈解暑。

糯米、綠豆、紅綠絲、冬瓜糖、蜜棗飄在薄荷水裏,上下沉浮。冰冰涼涼,帶着絲絲甜香,沁人心脾。

本着見者有份的原則,沈鴻影自然也得了一碗,他捧着碗低頭嗅了嗅:“是蘇州那邊的?”

“嗯,跟着舅舅去蘇州玩的時候嘗過,味道不錯。”張月盈邊喫邊點頭,“殿下見過?”

“去歲在江南養病,在蘇州四時書院住過些時日。”

這個張月盈倒不清楚,她只聽馮思意提起過沈鴻影常常離京養病。

張月盈突然發問:“那殿下可在揚州住過?”

小路子也得了一大碗綠豆湯,乾燥的喉嚨甫一得到滋潤,正是對未來女主子好感倍增的時候,窺了眼沈鴻影的神色,插話道:“殿下去揚州拜訪過徐山長的好友兩天,都沒來得及好好逛逛,只是可惜沒有見過您。”

“也是。同在吳地,臣女也只憾未曾有幸見過殿下,若是見過,這樣一張俊臉,我肯定是日思夜想,壓根忘不掉的。”

張月盈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她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隨意慣了,只是不知道她這算不算撩撥了人家?

就是開開玩笑,也不是故意的,應該不要緊的吧?

她略有忐忑地瞟了眼沈鴻影,見他神色淡然,儀態端方,慢慢地品着綠豆湯,默默鬆了口氣。

河風吹拂,汴河兩岸旌旗搖曳。

沈鴻影握勺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

這姑娘說話,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已到了用午飯的時間,杜鵑借觀樓的廚房,將另一個食盒裏的糉子熱了熱,端了上來,其中一盤被擺在了沈鴻影面前。

張月盈一邊解着糉葉,一邊向他介紹:“這是百花樓新做的,一個鹹鴨蛋的,一個蜜棗的,一個紅糖的,最好喫的是紅豆沙的,甜甜糯糯,卻點到爲止。”

沈鴻影目光在鹹鴨蛋糉上掠過:“父皇和皇祖母喜鹹,宮中從不喫甜糉。”

“啊?”張月盈沒料到皇室的口味竟如此單一,抿了抿脣,一下尷尬了起來。

她剛思索着如何找補,沈鴻影忽然徑直拿起了豆沙糉,他剝糉子的動作又簡潔又好看,不一會兒露出了白中帶棕的糉肉。他一口咬下一小塊,細細咀嚼了起來。

他動作突然,看得張月盈有些詫異,思忖這位殿下這麼給面子的嗎?

兩盤糉子很快被分食殆盡,距下一場京城各商號的龍舟比賽尚有些時辰,張月盈正襟危坐,整個人顯得極其正式,打算同沈鴻影談談正事。

“既然已經賜了婚,許多話臣女便不多兜圈子了。”張月盈開口。

沈鴻影抬眼,視線凝在張月盈身上:“張五姑娘請講。”

張月盈道:“殿下和臣女應當都心知肚明,太後孃娘與殿下當初青睞的並非臣女,而是四姐姐。只是中間出了意外,長興伯府需給皇家一個交代,臣女便陰差陽錯被陛下賜婚殿下。’

沈鴻影靜靜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她把話說完。

綠衣少女抬手將鬢邊的一絲碎髮別至耳後,繼續道:“我知娶我或非殿下所願,但......”

“你怎知,你不是我所選?”

沈鴻影起身,背手望向汴河上偶爾飄過的畫舫,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灑在他身上,背影如玉,衣袂隨風浮動。

張月盈的睫毛顫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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