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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美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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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思靜驚豔亮相後,衆人對與她一母同胞的馮思意無疑也有了更大的期待,只是這份期待還是落空了。

馮思意被姐姐特訓了近半月,吹了一曲笛子,說不上難聽,只是匠氣十足,毫無靈氣。

唯有如陽郡王妃誇了她幾句,把場面圓了過去。

馮思意躬身行禮後,緩步退出內宴,撇了撇嘴,心道:若是羣芳宴允許比美食品嚐心得,她肯定能拿到前三甲。另外二甲自然是常同她一道掃蕩京城小喫的張月盈和何想蓉兩個狐朋狗友了。

羣芳宴開了近一個半時辰,眼看就要輪到長興伯府,張月盈早已有了計較,待會兒不過就隨意彈上一曲琵琶便是,此刻正認真地觀看宛平侯府的九姑娘作畫。

“五妹妹,不知你準備表演什麼?”沉寂了許久的張月芬突然發問。

張月盈挑了挑眉,看了張月芬一眼。不等她說話,右後方傳來一聲驚叫,一個快步走過的丫鬟腳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酒壺隨之墜地,酒壺裏的梅子飲傾倒在張月盈的裙襬上,深紅的酒水浸染了大片,在天青色的三間裙上分外顯眼。

張月芬驚呼出聲:“五妹妹??”

摔倒在地的丫鬟立刻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請罪:“請張五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小小的騷亂引起了不少貴女的注意,丫鬟的俯跪顫抖着,眼淚橫流,濡溼了一片地板,彷彿張月盈不讓她起來就是爲人刻薄,小肚雞腸。

“五妹妹還是先讓她起來,莫要讓別人看了咱們長興伯府的笑話。你還是先去換身衣裳。”

“就這樣算了,四姐姐可真是替人大方。”張月盈不鹹不淡地頂了回去,張月芬的臉險些掛不住。

張月盈卻不管,只對杜鵑道,“暫且將人扣下,去請書院安排宴席的管事來,我倒要瞧瞧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爲之。”

鷓鴣拿着帕子擦着張月盈裙子上的水漬,一臉憂心,不知要怎麼辦纔好,眼看就要到姑娘上場了,這下只能往後推了。

“鷓鴣,隨我去收拾一番。”張月盈道。

張月芬望着張月盈遠去的身影,緩緩呼出一口氣,嘴角勾起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花月閣周圍還有不少小閣軒,貴女們若需更衣補妝均會到此處。

張月盈主僕進了爲長興伯府的閣軒,鷓鴣翻找出她帶來的一個小包裹,忙遞給張月盈:“姑娘,我多帶了件衣裳,換這個吧。”

揭開包裹,一件石榴紅的裙衫映入眼簾,正是那日在霓裳閣多做的那一條。

“有些豔了,不過正好。”張月盈吩咐鷓鴣幫她換上。

正好可以狠狠打一波想算計她的人的臉。

她是想當個鹹魚,但不代表鹹魚沒有脾氣。

羣芳宴有個不成文的說法,越早登場,越有優勢。因此,羣芳宴上從來不乏各種小動作,丫鬟打翻杯盞污染裙裾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種,不過這回第一個落到張月盈頭上,着實讓人覺得噁心。

鷓鴣替張月盈理順了衣帶,將青玉頭面換下,換成一套簇新的紅珊瑚釵環,嘴裏唸唸有詞:“也不知是誰這麼缺德,比不過就算了,還淨搞些小動作。”

話裏話外,都對背後主使者分外憤慨。

“那個捧酒壺的丫鬟是許國公府的。”張月盈伸手將一枚金釵換了個位置。

那日,百寶樓中隨侍在許宜人身旁的便有這個丫鬟,只是她離得遠,容貌平平,沒怎麼引起人的注意罷了。

“又是這個許七姑娘!開宴前故意尋釁也就算了,之前的事兒還不都是她自己行爲不檢點,還記恨上姑娘了,哼??活該她剛纔跳舞的時候摔了個大馬哈!”鷓鴣早就看許宜人不順眼了,當即就罵了出來。

“未必是她,”張月盈輕蘸胭脂,在額間繪出秋葉花鈿,“也有可能是借刀殺人。”

許宜人最記恨的當數許宜年,若要動手,也應當是許宜年頂在前面,馮思靜次之。如今,另外兩人都好好的,唯獨她這個小嘍嘍遭了殃,越看越不像許宜人的行事風格,更像旁人使得障眼法。

“哪個人這樣遭人厭?當心老天爺看不下去,降個雷劈死她!”

張月盈拔下鬢間的木樨玉簪,遞給鷓鴣:“找個盒子裝起來,等會兒送給四姐姐。”

鷓鴣瞳孔驟縮:“姑娘你的意思是……四姑娘做的?”

張月盈頷首。

拋去一切的彎彎繞繞不提,直切結果,只需想誰纔是這場鬧劇的最大受益人。這種思路雖然簡單粗暴,但極少出錯。

還有那個丫鬟顯然是頭一次做這種事,開口前,她的眼神所向不是張月盈這位苦主,而是飄向旁邊的張月芬,得了張月芬眨眼示意方纔開口。

“咚!咚!咚!”

三聲鼓聲響起。

“去看看。”張月盈收拾停當,帶着鷓鴣來到軒閣之外,此處地勢較高,羣芳宴上的場景幾乎一覽無餘。

宴前的空地上擺出了七朵金蓮臺,絲竹管絃聲乍起,一位藍衣美人蹁躚入內,裙裾飄飄。

“四姑娘她……”鷓鴣指着蓮臺上的張月芬,嚅囁着嘴脣說不出話來,“也太過分了。”

她穿的舞衣與姑娘剛剛換下來的衣裳竟然有八分相像。

張月盈毫不意外。

馮思靜被太後賜花,已搶走了羣芳宴的大半風光,張月芬這是急了,容不得自己亮相前有半分意外。

張月盈道:“這是因爲你家姑娘我長得好看,穿一樣的衣服,她怕我先一步上去,搶了她的風頭。”

這話聽着頗有些自戀,但鷓鴣用力地點了點頭,很是贊同。

隨着鼓點聲聲,只見場上張月芬飛身下腰,輕舒長袖,而後猛然甩開,踏步在七盞蓮臺間旋轉,愈轉愈快,彷彿真如水中之仙一般。

平心而論,張月芬的舞技的確出衆,要張月盈來說,與馮思靜的琴藝只在伯仲之間,可平分秋色,難怪京城的人總是將她們並列提及。

但是,她不該暗戳戳搞這種小手段,還舞到了自己面前。別以爲自己沒瞧見那個丫鬟說話前分明瞟了她一眼。

許宜人的名聲差,利用她的丫鬟做局,查下去也只會是她因爲舊怨懷恨在心而伺機報復,然後牢牢地背上這個黑鍋。

眼看着張月芬的舞跳到一半,張月盈回頭道:“鷓鴣,把我的香粉盒拿上,我們去借一柄劍。”

楚太夫人出行,晨風一向會隨從護送,雖然因爲太後親至,不能離花月閣太近,她還是蹲在書院邊緣的一處牆頭上,張月盈很容易就找到了她。

聽到張月盈要借劍,晨風還有些遲疑:“姑娘,我這劍開了刃的。”

意思就是見過血。

“沒事,我會好好保管你的劍的。”事權從急,張月盈也不挑剔了。

在張月盈的連連保證以及百花樓掌勺師傅親手做的桃片糕的誘惑下,晨風屈服了。

張月盈接過一柄極薄的劍,劍長三尺,周身泛着銀白的光澤,因是給女子所用,還算輕巧靈便,不過對張月盈來說,還是有些壓手。

“系一根紅綢在上面就好了。”張月盈眼珠子一轉,有了新主意。

萬事俱備,張月盈主僕二人一路小跑朝花月閣趕去,轉過一個拐角,忽逢一隅桃花林,她驀然抬頭,一個身影撞入她的視野。

忽然出現的青年公子身長玉立,明明身在其中,卻與熱烈的花樹涇渭分明,他轉身的時候,微風乍起,一片粉瓣飄落,他緩步而行,半分未沾。

短短幾步路,天地光影俱靜。

張月盈趕忙收回自己看得怔住的眼神,不由想起了馮思意對這位殿下的形容,上次在東山寺都沒敢看,果然是個美男子。

“臣女見過三皇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冒昧叨擾了。”她率先屈膝行禮,衣袂微漾,儀態翩躚。

沈鴻影沒有開口,眼神狀似無意落在她身上,張月盈被打量得難免心生幾分忐忑。

少頃,他淡淡出聲:“長興伯府張垣之女?”

“回殿下,正是臣女。”張月盈回話之後,許久都未曾聽見回應,久到張月盈以爲他已然離去,掀起眼簾一睨,瞬間對上了雙幽黑的眸子。她拿劍的手緊握:“臣女還有要事,不知殿下是否……”

“咳!咳!”只聽沈鴻影側頭咳嗽了兩聲,張月盈硬生生將還沒說完的話憋了回去。

“殿下,您……”張月盈瞧着對方呼吸緊促,面色泛白的模樣,心一下提起來了。

怎麼辦?怎麼辦?完了這位殿下不會發病了吧?

果然是個美人燈,中看不中用。

沈鴻影扶着樹幹,深吸一口氣:“不過小恙,張五姑娘若有急事便先請。”

“謹遵殿下之命。”

張月芬舞蹈的樂音已經停了,張月盈必須趕在這之後上去。她瞄了一眼沈鴻影,見他氣息稍緩,應該是沒什麼大礙,匆匆行禮,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沈鴻影站直了身子,一個眼刀甩向旁邊的亭子裏:“看夠了沒?看夠了就出來。”

葉劍屏從柱子後現出身形,撐手躍過欄杆,攬住沈鴻影的肩:“我這不是怕打擾了你與美人相會嗎?”

沈鴻影眉梢微微揚氣:“能找個好一點的理由嗎?”

不就是想看他的笑話。

“不過,這姑娘可真有趣,你讓她走,她就真走了,一點兒留戀都沒有,不像別的姑娘,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你身上。殿下啊,你這無往不利的美貌可算失靈咯。”葉劍屏笑道。

“她趕着去皇祖母跟前。”

“啊?”

沈鴻影道:“她便是前任長興伯謹身先生之女,按理長興伯府應以她爲先,如今正要退場的卻是張域之女,她卻排在了第二。”

其中必有蹊蹺,結合往年羣芳宴的舊例,不外乎貴女之間傾軋的那點子事兒。

桃花幽幽,沈鴻影隔林眺望去,神情渺遠。

桃林花樹間依稀可辨紅衣少女立於堂前的娉婷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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