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倒貼的與花癡的
這頓飯,別人都喫的好好的。就李承之,如芒刺在背,肉也喫不香,湯也喝不暢。
不爲別的,就爲金秀玉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李老夫人,青玉、秀秀伺候着;李婉婷,張媽媽伺候着;金秀玉呢,真兒、春雲伺候着。偏只有他,柳弱雲伺候着。
按說,柳弱雲也是個窈窕淑女,伺候的又盡心,凡事不用他開口,事先便給他弄好了。
只是每每金秀玉往他臉上看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李承之便覺得有些古怪。
好不容易這頓飯喫完,柳弱雲還要伺候小夫妻兩個回明志院,李承之趕緊讓她退下了。
李老夫人和小婉婷照例飯後要小睡一覺,自有青玉、秀秀還有張媽媽伺候,回了長壽園。
小夫妻兩個回到明志院,李承之下午還有得忙,不過片刻的午休時間。僅夠小睡,金秀玉和真兒、春雲,三人手腳利索地替他除了外衣,脫了鞋子,解了頭髮,伺候他睡了。
金秀玉對真兒招手道:“你跟我來。”
春雲理所當然地跟着,金秀玉隨手從梳妝檯上取了一把葵扇,塞在她手裏,道:“你在這兒守着少爺,免得他有事找不到人。”
打發了春雲,她拉着真兒出了屋子。春雲明知道她們說話,不帶着她,賭氣往凳子上一坐,啪啪啪啪葵扇搖得風車一般。
明志院正房後頭,還有個小花園,花木繁盛,中間的亭子,幾乎就被花木都給掩了起來。白日清爽的很,晚間只怕蟲子多,金秀玉正尋思着,這花木過盛容易藏匿蛇蟲,得尋個花匠來修整一番。
“真兒,來,坐下。”她拍了拍身邊的石凳。
真兒側目道:“少奶奶可別客氣,您有話,只管問我就是。”
金秀玉不會拐彎抹角,也不勉強。便問道:“你也是府裏的老人了,那柳姑娘進府的時候,你還在老太太身邊伺候吧。你且同我說說,當初她是怎麼進的府?又是如何成了眼下這般光景?”
真兒想了想,反問道:“這話兒,少奶奶可曾問了大少爺?”
金秀玉搖頭道:“他不大待見那柳姑娘,只怕問了要生氣。”
真兒噓口氣道:“虧得少奶奶聰明,這事兒要問少爺,說不準還真能惹他發脾氣。少爺從小到大,只怕就只有這一件事辦的糊塗。”
金秀玉覺得這話裏有話,只怕事情有些曲折,便認真聽起來。
真兒理了理思路,這纔將柳弱雲進府的前後因果,一五一十地說來。
“那柳姑娘,原也是好人家的小姐,柳家雖不比咱們李家富貴,在淮安也是富戶。只是柳家家主死得早,留下柳姑娘是長女,另有一個兄弟。只是柳姑娘與這兄弟並非一母所生,當初柳家主母去世,柳姑孃的父親後娶的繼室。繼室過了門才生的公子。”
“柳家也是經商的生意人,大頭做的是珠寶生意,同咱們李家在京城的珠寶生意有些瓜葛,那時大少爺過幾個月總得跟柳家談一次生意。因着柳家沒家主,一個少爺年紀又小,柳姑娘一個千金小姐可不能拋頭露面,家中也沒個能指望的人,這生意上的事,便都着落在那繼室夫人身上。這位柳夫人,是個厲害的,大少爺頭先也在家提過幾回,很是潑辣痛快。”
“因着每回談生意,都是在柳家店鋪旁的酒樓,大少爺同柳家有了交情,前後似乎也見了柳姑娘一兩回。”
聽到這裏,金秀玉便問道:“這麼說,他是自個兒中意柳姑娘,才抬進門來的?”
真兒搖頭道:“大少爺最重情義,若是心甘情願抬了柳姑娘進門,哪裏會如此冷落!”
金秀玉正待再問,真兒抬手阻了她,說道:“少奶奶莫急,且聽我說下去便是。”
她閉了嘴,真兒便接着道:“這說起來,這事兒到現在仍是一筆糊塗賬。”
“那日大少爺也都往常一般去同柳夫人談生意,席間巧遇了柳姑娘。柳夫人拉着柳姑娘給少爺敬了酒,謝李家一直以來對柳家的關照。途中另有合夥人找柳家店鋪掌櫃,柳夫人便撂了柳姑娘和大少爺,去了店鋪。”
聽到這裏。金秀玉直覺該到重點,愈發凝神。
果然,真兒說道:“也是奇怪了,少爺的酒量,雖稱不上千杯不醉,卻也是能喝個幾斤的,想來就是柳夫人柳姑娘加起來,又能喝上多少杯。那日卻意外得很,少爺喝道一半便醉了。剩下事兒稀裏糊塗,總之是少爺醒來後,就發現自個兒跟柳姑娘共處一室,同榻而眠。雖是不明不白,到底柳姑孃的清白是交待在他手裏了。”
原來是倒貼!金秀玉恍然大悟:“就是這般,將人抬了進來?”
“可不是,柳姑娘雖也算大家閨秀,行這般事體,說出來也是沒臉沒皮得很。少爺自覺遭了算計,老太太也不情不願,這才只叫她做了個沒名沒分的侍妾。那柳家也奇怪,柳夫人沒個半點嫁妝與柳姑娘,當初進府時,不過一乘小轎,柳姑娘和蓮芯主僕兩個。一人一隻包袱,算是淨身出戶,淨身進府了。她原先在家做姑孃的時候,也薄有賢名。只是到了咱們家,因着主子們都不待見她,便冷落了下來,這算起來,也有三月的光景了,大少爺可是一次都沒有在她那院子裏宿過呢。”
真兒目光炯炯地看着金秀玉,像要從她臉上看出朵花兒。
金秀玉微微紅了臉,嗔道:“瞧着我做什麼?”
真兒扭過臉去。只當看天色,嘴裏卻說道:“我只看着,聽說少爺從不去那柳姑娘房裏留宿,少奶奶可有些高興的模樣。”
金秀玉斜睨了她一眼,壓着嘴角不讓它上挑,只說道:“說了半天話,只怕你大少爺要醒了,咱們還是快回去罷。”
真兒扭着福了一下身子,道:“少奶奶說回去,奴婢跟着便是,哪敢有半分違抗。”
金秀玉擰了一把她的臉:“這府裏頭,人人都愛賣嘴,偏你最是賣得歡。”
主僕兩個笑着回到上房。
李承之果然已經醒了,春雲已替他穿好衣裳,正圍着腰帶。
金秀玉嘴角抿着笑,擺擺手,將真兒和春雲都揮退了,掩上了房門。
李承之正奇怪地看着她,她卻微微笑着走上來,踮了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恩?”李承之不明所以。
金秀玉趴在他耳邊,輕聲道:“今兒曉得你懂事,賞你的。”
李承之握了她的腰肢,笑道:“這賞賜不嫌輕了些。”
金秀玉一笑,提溜一轉,掙脫開去,推他一把,道:“人心不足的傢伙,快些出門去罷。”
李承之拿手指點着她,狠狠道:“等着瞧吧。”
金秀玉離他遠遠的,歪着腦袋,只眨巴眼,抿着嘴微微笑。
李承之又點了她幾點,也纔不甘心地開門,出去了。
金秀玉跟在後頭出的門,春雲和真兒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身後呼啦啦跟了一羣小丫頭,人人都是一臉的促狹。
這小夫妻倆。新婚燕爾,正是蜜裏調油,連出個門,都得關在屋裏說會兒悄悄話。
“你們這羣小蹄子,好的不許,盡跟着真兒春雲兩個使壞,瞧我不扣了你們的月錢去!”
小丫頭們也不害怕,嘻嘻哈哈。
金秀玉搖頭,往院子外頭走,真兒春雲兩個自然又帶了丫頭跟上,其餘人等,各回各位各司其職。
春雲一面走一面問道:“少奶奶,咱們這會兒是去哪裏?”
金秀玉也不回頭,說道:“長壽園那邊還關着人呢,這阿平是怎麼喫的牛肉,怎麼發的病,還得細細查清楚,有的忙呢!”
這家院大就是累,從早起到這會兒,光這明志院都進出幾回了。
金秀玉到了長壽園的時候,李老夫人便對她道:“這每日來回也累得慌,往後若是承之中飯不回,便叫他們將飯擺在我這,你陪着我老婆子一塊喫得了,省的來回跑。”
金秀玉笑道:“奶奶心疼我,我自然樂得省腳力。”
秀秀這時端了茶來給她,她指着這丫頭道:“我瞧着秀秀同真兒一般的能幹,就這嘴呀,比真兒可厚道多了,從來不調侃人。”
秀秀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李老夫人也笑道:“說的是,咱們這滿府裏頭,丫頭們個個都是愛笑愛說愛鬧騰的,偏着丫頭文文靜靜,倒像個大家的小姐。”
青玉在旁邊正有一針沒一針地替她做着抹額,撩着眼皮子道:“照老太太的話說,我可是最愛鬧騰的,往後只拿繡花針縫了嘴,一個字也不吐纔好。”
真兒笑了一聲,說道:“這卻怎麼使得,不說話倒也罷了,這喫不下飯,莫非你要成仙?”
大家都笑了一會子。
金秀玉這才提起審問阿平身邊那羣下人的事。
李老夫人道:“這事兒你只管去辦,不必有顧慮,這起子奴才,只怕也給寵慣了,好好拾掇一陣也好。說起來,我這裏有個人,只怕你能用得上。”
“誰?”
李老夫人指着秀秀道:“就是她的姐姐,叫鳳來。”
金秀玉讚了一聲:“這名兒,倒是貴氣。”
真兒在身後道:“原來買進府裏的時候,同咱們三小姐的小名撞了,叫阿喜。青玉姐姐說,名兒得改,既是因小姐的緣故,不如便起個貴氣的名字,這才叫了鳳來。”她自個兒說着,自個兒卻樂了起來,捂着嘴竊笑。
金秀玉納悶道:“你笑的什麼?”
原本就真兒一人笑,她這一問,人人都笑起來,就她跟春雲兩個一頭霧水。
秀秀微笑道:“少奶奶不知。這事兒也是府裏的老笑話了,我那姐姐,人倒是挺好,旁的沒有,就只是有個症候,在府裏的兩位少爺面前都出過醜。”
金秀玉自然追問是什麼症候。
秀秀抿了抿嘴,確實覺得不好意思,細聲細氣地吐出來幾個字:“花癡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