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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英雄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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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高處不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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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五三更前後。

長安。

遠處有人在敲更三更。

每一夜都有三更每一夜的三更彷彿都帶着種淒涼而神祕的美。

每一夜的三更彷彿都是這一天之中最令人**的時候。

卓東來坐擁貂裘淺斟美酒應着遠遠傳來的更鼓在這個令人**的三更夜裏他應該可以算是長安城裏最愉快的人了。

他的對手都已被擊敗他要做的事都已完成當今天下還有誰能與他爭鋒?

又有誰知道他心裏是不是真的有別人想象中那麼愉快?

他也在問自己。

——他既然不殺司馬爲什麼要將司馬擊敗?爲什麼要擊敗他自己造成的英雄偶像?他自己是不是也和天下英雄同樣失望?

他無法回答。

——他既然不殺司馬爲什麼不索性成全他?爲什麼不悄然而去?

卓東來也無法回答。

他只知道那一刀絕不能用刀鋒砍下去絕不能讓司馬羣死在他手裏:正如他不能親手殺死自己一樣。

在某一方面來說他這個人已經有一部分溶入司馬羣的身體裏他自己身體裏也一部分已經被司馬羣取代。

可是他相信就算沒有司馬羣他也一樣會活下去大鏢局也一樣會繼續存在。

喝到第四杯時卓東來的心情已經真的愉快起來了他準備再喝一杯就上牀去睡。

就在他伸手去倒這杯酒時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縮。

他忽然現擺在燈下的那口箱子已經不見了。

附近日夜都有人在輪班守衛沒有人能輕易走進他這棟小屋也沒有人知道這口平凡陳舊的箱子是件可怕的祕密武器。

有什麼人會冒着生命危險到這裏拿走一口箱子?

“波”的一聲響卓東來手裏的水晶杯已粉碎他忽然現自己很可能做錯了一件事忽然想到了卓青臨死前的表情。

然後他就聽見外面有人在敲門。

“進來。”

一個高額方臉寬肩太子的健壯少年立刻推門而入衣着整潔樸素態度嚴肅誠懇。

大鏢局的規模龐大組織嚴密每一項工作每一次行動都有人分層負責直接受令於卓東來的人並不多所以鏢局裏的低層屬下能當面見到他的人也不多。

卓東來以前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可是現在立刻就猜出他是誰了。

“鄭誠。”卓東來沉着臉:“我知道你最近爲卓青立過功可是你也應該知道這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隨便來的。”

“弟子知道。”鄭誠恭謹而誠懇:“可是弟子不能不來。”

“爲什麼?”

“五個月前卓青已將弟子撥在他的屬下由他直接指揮了。”鄭誠說:“所以不管他要弟子做什麼弟子都不敢抗命。”

“是卓青要你來的?”

“是。”鄭誠說:“來替他說話。”

“替他說話?”卓東未厲聲問:“他爲什麼要你來替他說話?”

“因爲他已經死了。”

“如果他沒有死你就下會來?”

“是的”鄭誠平平靜靜的說:“如果他還活着就算把弟子拋下油鍋也下會把他說的那些話泄露一字。”

“他要你等他死了之後再來?”

“是的。”鄭誠道:“他吩咐弟子如果他死了就要弟子在兩個時辰之內來見卓先生把他的活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卓東來冷冷的看着他忽然現這個人說話的態度和口氣幾乎就像是卓青自己在說話一樣。

“現在他已經死了。”鄭誠說道:“所以弟子不能不來也不敢不來。”

水晶杯的碎片猶在燈下閃着光每一片碎片看來都像是卓青臨死的眼神一樣。

卓東來無疑又想起了他臨死的態度過了很人才問鄭誠:“他是在什麼時候吩咐你的?”

“大概是在戍時前後。”

“戊時前後?”卓東來的瞳孔再次收縮“當然是在戍時前後。”

那時候司馬羣和卓東來都已經到了那間墳墓般的屋子裏。

那時候正是卓青可以抽空去梳洗更衣的時候。

但是他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去做這些事那時候他去做的事是隻能在他死後才能讓卓東未知道的事。

卓東來盯着鄭誠。

“那時候他就已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大概已經知道了。”鄭誠說:“他自己告訴我他大概已經活不到明晨日出時。”

“他活得好好的怎麼會死?”

“因爲他已經知道有個人準備要他死。”

“這個人是誰?”

“是你。”鄭誠直視卓東來:“他說的這個人就是你。”

“我爲什麼會要他死?”

“因爲他爲你做的事大多了知道的事也大多了你絕不會把他留給司馬羣的。”鄭誠說:“他看得出你和司馬已經到了決裂的時候不管是爲了司馬還是爲了你自己你都會先將他置之於死地。”

“他既然算得這麼準爲什麼不逃走?”

“因爲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想不到事情會生得這麼快他根本來不及準備。”鄭誠道:“可是你和司馬交手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他如果現他已逃離一定會將別的事全都放下全力去追捕他以他現在的力量還逃不脫你的掌握。”

“到那時最多也只不過是一死而已他爲什麼不試一試?”

“因爲到了那時候司馬的悲憤可能已平息決心也可能已動搖他自己還是難逃一死你和司馬反而可能因此而複合。”

鄭誠說:“你應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這種事他是絕不會做的。”

卓東來握緊雙拳。

“所以他寧死也不願給我這個機會寧死也不願讓我與司馬複合?”

“是的。”鄭誠說:“因爲你們兩個人合則兩利分則兩敗他要替自己復仇這次機會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卓東來冷笑:“他已經死了還能爲自己復仇?”

“是的。”鄭誠說:“他要我告訴你你殺了他他一定會要你後悔的因爲他在臨死之前已經替你挖好了墳墓你遲早總有一天會躺進去。”

鄭誠說:“他還要我告訴你這一天一定很快就會來的。”

卓東來盯着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現在我還沒有死還是在舉手間就可以死了你而且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知道。”

“那麼你在我面前說話怎敢如此無禮”

“因爲這些話不是我說的是卓青說的。”鄭誠神色不變:“他要我把這些話一字不漏的告訴你我若少說了一句非但時你不忠對他也無義。”

他的態度嚴肅而誠懇:“現在我還不夠資格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

“不夠資格?”卓東來忍不住問:“要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也要有資格?”

“是。”

“要有什麼樣的資格才能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

“要讓人雖然明知他不忠不義也只能恨在心裏看到他時還是隻能對他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無禮。”鄭誠說:“若是沒有這樣的資格也想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那就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卓東來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問:“我是不是已經有這樣的資格?”

郭誠毫不考慮就回答:“是的。”

卓東來忽然笑了。

他不該笑的郭誠說的話並不好笑每句活都不好笑任何人聽到這些話都不會笑得出來。

可是他笑了。

“你說得好說得好極”卓東來笑道:“一個人如果已經有資格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天下還有什麼事能讓他煩惱?”

“大概沒有了”鄭誠說得很誠懇:“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做到這一步我也不會再有什麼煩惱。”

“那麼你就好好的去做吧。”卓東來居然說:“我希望你能做得到。”

他又笑了笑:“我相信卓青一定也算準了我不會殺你現在我正好用得着你這樣的人。”

鄭誠看着他眼中充滿尊敬就好像以前卓青的眼色一樣。

“還有一個人”鄭誠說:“還有一個人很可能比我更有用。”

“推?”

“高漸飛。”

鄭誠說:“他一直在等着見你我要他走他卻一定要等而且說不管等多久都沒關係因爲他反正也沒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

“那麼我們就讓他等吧。”卓東來淡淡的說:“可是一個人在等人的時候總是比較難過些的。所以我們對他不妨好一點他要什麼你就給他什麼。”

“是。”

鄭誠慢慢的退下去好像還在等着卓東來問他什麼話。

可是卓東來什麼都沒有再問而且已經閉上眼睛彷彿已經睡着了。

在燈下看來他的臉色確實很疲倦蒼白虛弱而疲倦。

但是鄭誠看着他的時候眼中卻充滿了敬畏之意真正從心底出的尊敬和畏懼。

因爲這個人的確是跟別人不一樣的對每件事的看法和反應都和別人不一樣。

鄭誠退出去掩上門冷風吹到他身上時他才現自己連褲襠都已被冷汗溼透。

卓東來的確和任何人都不一樣的。

別人一定會爲某一件事悲傷憤怒時他卻笑了別人一定會爲某一件事驚奇興奮時他的反應卻冷淡得出奇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知道高漸飛來了而且正像一個癡情的少年在等候情人一樣等着他。

他也知道高漸飛劍上的淚痕隨時都可能變爲血痕可能是他的血也可能是他仇敵的血。

可是他卻好像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桌上的箱子已經不見了被卓青安頓在那小院中的箱子主人很可能也不見了。

卓青已經決心要報復。

如果他要替卓東來找一個最可怕的仇敵蕭淚血無疑是最理想的一個。

君子香並不是一種永遠解不開的迷藥如果不繼續使用蕭淚血的功力在三兩天之內就可以完全恢復。

那時候很可能就是卓東來的死期。

除此之外卓青還可以爲他做很多事很多要他後悔的事。

他的帳目他的錢財他的信札他的祕密每一樣都可能被卓青出賣與他不對的部屬每一個人都可能被卓青所利用。

——卓青臨死前爲他挖好的是個什麼樣的墳墓?

如果這種事生在別人身上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在最短的時間裏去查出來。

可是卓東來什麼事都沒有做。

卓東來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他先走進他的寢室關上門窗在牀頭某一個祕密的角落裏按動了一個祕密的樞紐。

然後他又到那個角落裏一個暗櫃中拿出了一個鑲着珠寶的小匣子從匣子裏拿出一粒淡綠色丸藥吞下去一種可以讓他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安然入睡的藥丸。

他太疲倦。

在一次特別輝煌的勝利後總是會讓人覺得特別疲倦的。

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使人真正恢復清醒的事就是睡眠。

生死勝負的關鍵往往就決定在一瞬間在決定這種事的時候一定要絕對清醒。

所以他需要睡眠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事比這件事更重要。

也沒有任何人比卓東來更能判斷一件事的利害輕重。

在他人睡前他只想到了一個人。

他想到的既不是滲死在他刀下的卓青也不是隨時都可能來取他性命的蕭淚血。

他想到的是他的兄弟那個一生下來就死了的兄弟曾經和他在母胎**同生存了十個月曾經和他共同接受和爭奪過母胎中精血的兄弟。

他沒有見過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他的心裏永遠都只不過是個模糊朦朧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他入睡時那一瞬朦朧虛幻間這個模糊的影子忽然變成一個人一個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人。

這個人彷彿就是司馬羣。

遠處有人在打更已過三更。

那麼單調的更鼓聲卻又那麼淒涼那麼無情到了三更時誰也休想將它留在二更。

司馬羣記得他則才還聽見有人在敲更的他記得剛纔聽到敲的明明是二更。

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他雖然已經喝了酒可是最多也只不過喝了七八斤而已雖然已經有了點輕飄飄的感覺可是頭腦還是清楚得很。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時候他正在一家活見鬼的小酒鋪裏喝酒除了他外旁邊還有一大桌客人都是些十**歲的小夥子摟着五六個至少比他們大一倍的女人在大聲吹牛。

他們吹的是司馬羣。每個人都把司馬羣捧成是個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大英雄而且多多少少跟他們有點交情。

吹的人吹得很高興聽的人也聽得很開心。

唯一隻有一個人既不高興也不開心這個人就是司馬羣自己。

所以他就拼命喝酒。

他也清清楚楚的記得就在別人吹得最高興的時候他忽然站起拍着桌子大罵:“司馬羣是什麼東西?他根本就不是個東西根本就不是人連一文部不值連個屁都比不上。”

他越駕越高興別人卻聽得不高興了有個人忽然把桌於一翻十來個小夥子就一起衝了過來他好像把其中一個人的一個鼻子打成了兩個。

這些事司馬羣都記得很清楚比最用功的小學童記千字文記得還清楚。

他甚至還記得其中有個臉上胭脂塗得就好像某種會爬樹的畜牲的某一部份一樣的女人就脫下腳上穿的木屐來敲他的頭。

可是以後的事情他就全不記得了。

那時候他清清楚楚的聽見敲的是二更現在卻已經過三更。

那時候他還坐在一家活見鬼的小酒鋪裏喝酒現在卻已經躺了下去躺在一個既沒有楊柳岸也沒有曉風殘月的暗巷中一個頭變得有平時八個那麼重喉嚨也變得好像是個大廚房裏的煙囪而且全身又酸又痛就好像剛被人當作了一條破褲子一樣在搓板上搓洗過。

——那個胖女人的紅漆木屐究竟有沒有敲在他的頭上?

——他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在這段時候裏究竟生了什麼事?

司馬羣完全不記得了。

這段時候竟似完全變成了一旦空白就好像一本書裏有一頁被人撕掉了一樣。

司馬羣想掙扎着站起來的時候才現這條暗巷裏另外還有一個人正在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正在問他。

“你真的就是那個天下無雙的英雄司馬羣?你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司馬羣決心不理他決心裝作沒有看見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卻決心一定要讓他看見不但立刻走了過來還攙起了他的臂。

他本來費了大力氣還無法站起可是現在一下就站起來了而且站得筆挺。

這個人卻還是不肯放開他眼神裏充滿同情和哀傷:“老總你醉了讓我扶着你。”

這個人說:“我是阿根老總你難道連阿根都不認得了?”

“阿根”?這個名字好熟。

只有在他初出道時就跟着他的人纔會稱他爲“老總”。

司馬忽然用力一拍這個人的肩用力握着他的臂開懷大笑。

“好小子這幾年你躲到哪裏去了?娶了老婆沒有?有沒有把老婆輸掉?”

阿根也笑了眼中卻似有熱淚將要奪眶而出。

“想不到老總居然還記得我這個賭鬼。居然還認得我這個沒出息的人。”

“你是賭鬼我們兩個一樣沒出息。”他拉住阿根:“走我們再找個地方喝酒去。”

“老總你不能再喝了”阿根說:“要是你剛纔沒有把最後那半缸酒一下子喝下去那些小王八蛋怎麼碰得到老總你一根汗毛?”

他的聲音甩也充滿悲傷“老總要不是因爲你喝得全身都軟了怎麼會被那些小王八蛋揍成這樣子?連頭上都被那條胖母狗用木屐打了個洞。”

阿根說:“那些兔崽子平時只要聽到老總的名字連尿都會被嚇了出來。”

“難道我剛纔真的捱了揍?”

司馬實在有點不信可是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肋骨之後就不能不信了。

“看樣子我是真的捱了揍。”他忽然大笑:“好揍得好揍得痛快想不到捱揍居然是件這麼痛快的事好幾十年我都沒有這麼痛快過了。”

“可是老總也沒有讓他們佔到什麼便宜也把那些小王八蛋痛打了一頓打得就像野狗一樣滿地亂爬。”

“那就不好玩了。”司馬居然嘆了口氣:“我實在不該揍他們的。”

“爲什麼?”

“你知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揍我?”司馬說:“因爲我把他們心目中的大英雄司馬羣罵得狗血淋頭一文不值。”

他又大笑:“司馬羣爲了大罵自己而被痛打這件事若是讓天下英雄知道不把那些王八蛋笑得滿地找牙纔怪。”

阿根卻笑不出來只是喃喃的說:“要是卓先生在旁邊老總就不會喝醉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問:“卓先生呢?這次爲什麼沒跟老總在一起?”

“他爲什麼要跟我在一起?”司馬不停的笑:“他是他我是我他纔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只不過是個狗熊而已他沒有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已經很對得起我了。”

阿根喫驚的看着他過了很久寸顳顬着問:“難道卓先生也反了?”

“他反了?他反什麼?’司馬還在笑:“大鏢局本來就是他的我算什麼東西?”

阿根看着他眼淚終於流下忽然跪下來“咚咚東”磕了三個響頭。

“阿根該死阿根對不起老總。”

“你沒有對不起我天下只有一個人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有些事老總還不知道阿根寧願被老總打死也要說出來。”

“你說!”

“這些年來阿根沒有跟在老總身邊只因爲卓先生一定要派我到洛陽雄獅堂去臥底而且還要我瞞着老總。”阿根說:“卓先生知道老總一向是個光明磊落的人這種事一向都不讓老總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知道”司馬忽然長長嘆息:“朱猛那個混小子大概也不會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是卓東來派去的他大概也跟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阿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裏忽然有種奇怪的光芒閃動忽然問司馬:“老總想不想去見那個混蛋?”

司馬的眼睛裏也閃出了光:“你說的是哪個混蛋?”他提高了嗓門問:“是不是跟我一樣的那個混蛋朱猛?”

“你知道他在哪裏?”司馬又問:“你怎麼會知道的?”

他盯着阿根:“難道你也是這次跟着他來死的那八十六個人其中之

阿根又跪下:“阿根該死阿根對不起老總可是朱猛實在也跟老總一樣是條有血性有義氣的英雄好漢阿根實在不忍在這時候再出賣他了所以阿根這次來也已經準備陪他死在長安。”

他以頭碰地滿面流血:“阿根該死阿根雖然背叛了大鏢局可是心裏從來也沒有對老總存一點惡意否則叫阿根死了也變作畜牲。”

司馬彷彿聽得呆楞了忽然仰面面笑:“好好朱猛。你能要卓東來派大的奸細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實在是親好漢。”

他大笑着道:“釘鞋和阿根也是好漢比起你們來我司馬羣實在連狗屁都不如。”

他的笑聲嘶啞而悲槍但是他沒有流淚。

確實沒有。

朱猛也沒有流淚。

眼看着釘鞋爲他戰死放在他懷抱中的時候他都沒有流淚。

那時他流的是血。

雖然是從眼中流下來的流下來的也是血。

蝶舞一定還在不停的流血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止住她的血。

因爲從她傷口中流出來的已經不是血而是舞者的精魂。

而舞者的精魂已化爲蝴蝶。

——有誰見過蝴蝶流血?有誰知道蝴蝶的血是什麼顏色?

流血人們爲什麼總是要流血?爲什麼總是不知道這是件多麼醜惡的事?

可是蝴蝶知道。

因爲她的生命實在太美麗、太短促已經不容人再看到她醜陋的一面。

“替我蓋上被蓋住我的腿我不要別人看見我的腿。”

這就是蝶舞第四次暈迷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她已經沒有腿。

就因爲她已經沒有腿所以寸不願被人看見如果還有人忍心說這也是一種諷刺也是人類的弱點之一那麼這個人的心腸一定己被鬼火煉成鐵石。

又厚又重的棉被蓋在蝶舞身上就好像暴風雨前的一片烏雲忽然掩去了陽光。

蝶舞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光澤一絲血色就像是小屋裏本桌上那盞燈油已將燃盡的昏燈一樣。

朱猛一直在燈下守着她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喝過一滴水也沒有流過一滴淚。

小屋裏陰溼而寒冷。

他屬下僅存的十三個人也像他守着蝶舞一樣在守着他。他們心裏也和他同樣悲傷絕望可是他們還話着。

——出去替他們打聽消息採買糧食的何阿根爲什麼還不回來?

阿根回來時司馬羣也來了。

每個人都看見阿根帶了一個人回來一個很高大的陌生人髻己亂了衣衫已破碎身上還帶着傷手邊卻沒有帶武器。

可是不管怎麼樣在這種時候他還是不應該帶這麼樣一個陌生人到這裏來的。

因爲這個落魄的陌生人看來雖然已像是條正在被獵人追捕得無路可走的猛獸但是猛獸畢竟還是猛獸還是充滿了危險還是一樣可以傷人的。

這個人的身邊雖然沒有帶武器卻帶着種比刀鋒劍刃還銳利逼人的氣勢。

小屋中每個人的手立刻都握緊了他們已下定決心至死不離的大刀。

每一把刀都已將出鞘。

只有朱猛還是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卻下了一道他的屬下全部無法瞭解的命令。

他忽然命令他的屬下:“掌燈、燃火、點燭。”朱猛的命令直接簡單而奇怪“把所有能點燃的東西部點起來。”

沒有人明白朱猛的意思可是司馬羣明白。

他從未見過朱猛。

可是他一走進這間昏暗陰溼破舊的小屋一看到那個就像是塊已經被風化侵蝕了的巖石般坐在大炕旁的朱猛就知道他已經看到了他這一生中最想看見卻從未看見過的人。

小屋裏本來只有一盞昏燈。

燈火光明都是屬於歡樂的本來已經如此悲慘的情況再亮的燈光也沒有用了。

可是朱猛現在卻吩咐:“把所有的燈燭火把都點起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讓我來看看這位貴賓。”

燈火立刻燃起朱猛說的話通常都是絕對有效的命令。

三盞燈、七根燭、五支火把已足夠把這小屋照亮如白晝。也已足夠將這小屋裏每個人臉上的每一條傷痕皺紋都照得很清楚。

因悲苦哀痛仇恨憤怒而生出的皺紋竟似比利刃刀鋒劃破的傷痕更深。

朱猛終於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轉過身終於面對了司馬羣。

兩個人默默的相對默默的相視大地間彷彿只剩下火焰閃動的聲音。

天地間彷彿也已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兩個滿身帶着傷痕滿心充滿悲痛的落魄人兩個都已徹底失敗了的人。

可是天地間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當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的站在那裏時世上別的人彷彿都已不再存

“你就是司馬羣?”

“你看我是不是?”

“我看你實在不像英雄無故的司馬羣實在不應該像是你這麼樣一個人。”朱猛說:“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司馬羣一定是。”

“爲什麼?”

“因爲除了司馬羣外天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你這個樣子。”朱猛說:“你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則才一下子活活見到了八百八十八個冤死鬼。”

司馬居然同意。

“能夠一下子能見到八百八十八個冤死鬼的人確實不多可是也不止一個。”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朱猛問:“是不是還有個姓朱叫朱猛的人?”

“好像是的。”

朱猛大笑。

他的確是在大笑他平時聽到這種話的時候一定笑的他的笑聲有時連十裏外都可以聽得到。

現在他也在笑只不過臉上連一點笑意都沒有笑聲連站在他旁邊的人都聽不見。

因爲他根本連一點聲音部沒有笑出來。

沒有笑聲也沒有哭聲別的人非但笑不出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是他們眼裏都已有熱淚奪眶而出。

他們既不是朱猛也不是司馬羣所以他們可以流淚。

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淚。

他們剩下的也只有滿腔血淚。

朱猛環顧這些至死都不會再離開他的好男兒一雙佈滿血絲的大眼中彷彿又有鮮血將要迸出。

“這一次我們敗了徹底敗了”他嘶聲道:“可是我們敗得不服死也不服。”

“我知道”司馬羣黯然:“你們的事找已經全都知道。”

“可是我們來的時候你並不在長安。”

“是的那時候我不在。”司馬長嘆:”我不知道你會來得這麼快。”

“所以你單騎去了洛陽?”

“我本來想趕去單獨見你一面把我們之間的事徹底解決。”司馬逍“由我們兩人自己解決。”

“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

朱猛忽然也長長嘆息:“我沒有看錯你我就知道當時你若在長安。至少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堂堂正正的決一死戰。”

他的聲音裏充滿悲憤:“我們本來就是來死的要我們死在這種卑鄙的陰謀詭計中我們死得實在不服。”

“我明白。”

“但是我並不怪你當時你若在長安絕不會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來。”

“你錯了。”司馬羣肅然道:“不管當時我在不在這件事都是我的事。”

“爲什麼?”

“因爲那時候我還是大鏢局的總瓢把子只要是大鏢局屬下做的事我都負全責。”司馬羣道:“冤有頭債有王這筆債還是應該由我來還。”

“今日你就是來還債的?”

“是。”

“這筆債你能還得清?”朱猛厲聲問“你怎麼樣才能還得清?”

“還不清也要還”司馬羣道:“你要我怎麼還我就怎麼還。否則我又何必來?”

朱猛盯着他他也盯着朱猛奇怪的是兩個人的眼睛非但沒有仇恨怨毒反而充滿了尊敬。

“你說你那時候還是大鏢局的總瓢把子。”朱猛忽然問司馬:“現在呢?”

“現在我無論是個什麼樣的人都跟這件事全無關係。”

“爲什麼?”

“因爲你還是朱猛我還是司馬羣。”

這個在別人眼中看來已經徹底失敗了的人神情中忽然又露出了帝王般不可侵犯的尊嚴。“今日我要來還這筆債就因爲你是朱猛我是司馬羣這一點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變的。”

司馬羣說:“就算頭斷血流家毀人亡這一點也不會變。”

——是的是這樣子的。

——頭可斷血可流精神卻永遠不能屈服也永遠不會毀滅。

這就是江湖男兒的義氣這就是江猢男兒的血性。

朱猛凝視着司馬羣神情中也充滿了不可侵犯的尊嚴。

“你是我一生的死敵你我冤仇相結已深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朱猛說:“爲了這些屈死的冤魂你我也已勢難並存。”

“我明白。”

“我朱猛縱橫江湖一生揮刀殺人快意思仇從未把任何人看在眼裏。”朱猛說:“只有你你司馬羣。”

他的聲音已因激動而顫抖:“你司馬羣今日請受我朱猛一拜。”

他真的拜倒。這個永不屈膝的男子漢竟真的拜倒在地下拜倒在司馬羣面前。

司馬羣也拜倒。

“我拜你是個真正的英雄是條真正的男子雙。”朱猛嘶聲的說:“可是這一拜之後你我便將永訣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因爲我還是會殺你我別無選擇餘地。”

司馬羣肅然道:“是的。人在江猢本來就是這樣的。你我都已別無選擇餘地。”

“你明白就好。”朱猛的聲音更嘶啞“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來再次環顧他的屬下。

“這個人就是司馬羣就是毀了我們雄獅堂的人。”朱猛說得低沉而緩慢:“就爲了這個人要造成他空前的霸業我們的兄弟已不知有多少人慘死在街頭連屍骨都無法安葬我們的姐妹已不知有多少人做了寡婦有的人爲了要喫飯甚至已經淪落到要去做婊子。”

大家默默的聽着淚眼中都暴出了血絲拳頭上都凸起了青筋。

“我們每個人都曾在心裏過毒誓不取下他的頭顱誓不回故鄉。”朱猛說:“就算我們全都戰死也要化做厲鬼來奪他的魂魄。”

他指着司馬羣:“現在他已經來了他說的話你們都已經聽得很清楚。”

朱猛道:“他是還債來的血債一定要用血來還。”

他的目光刀鋒般從他的屬下臉上掃過:“他只有一個人他也像我們一樣已經衆叛親離、家破人亡但是我們最少還有這些兄弟我們要報仇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他一個人絕不是我們這些人的對手。”

朱猛厲聲道:“你們的手裏都有刀現在就可以拔刀而起將他亂刀斬殺在這裏。”

沒有人拔刀。

大家還是默默的聽着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司馬羣一眼。

朱猛大喝:“你們爲什麼還不動手難道你們的手都已軟了?難道你們已經忘了怎麼樣殺人?”

阿根忽然衝過來伏倒在司馬和朱猛面前五體投地。

“老總我知道你跟我到這裏來就是準備來死的”阿根說:“老總你求仁得仁死而無憾你死了之後阿根一定會先安排好你的後事然後再跟着你一起去。”

司馬趔羣大笑:“好好兄弟”他大笑道“好一個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忽然間“哨”的一聲響一把刀從一個人手裏跌下來跌落在地上。

朱猛對着這個人厲聲問:“蠻牛你一向是條好漢殺人從來也沒有手軟過現在怎麼連刀都握不住了?”

蠻牛垂下頭滿面血淚。

“堂主你知道俺本未做夢都想把這個人的腦袋割下來可是現在……”

“現在怎麼樣?”朱猛的聲音更淒厲:“現在你難道不想殺他?”

“俺還是想可是叫俺這麼樣就殺了他俺實在沒法子動手。”

“爲什麼?”

“俺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蠻牛也跪下來用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滿臉是血:“俺該死俺是個該死的孬種俺心裏雖然知道可是堂主若是叫俺說出來俺卻說不出。”

“你孬種你說不出我說得出”朱猛道:“你沒法子動手只因爲你忽然現咱們天天想要他命的這個人是條好漢他既然有種一個人來見咱們咱們也應該以好漢來對待他咱們若是這麼樣殺了他就算報了仇也沒有臉再去見天下英雄。”

他問蠻牛:“你說你心裏是不是這麼樣想的?”

蠻牛以頭碰地臉上已血淚模糊。

朱猛刀鋒般的目光又一次從他屬下們的臉上掃過去。

“你們呢?”他問他這些已經跟着他身經百戰九死一生、除了一條命外什麼都沒有了的兄弟們:“你們心裏怎麼想的?“

沒有人回答。

可是每個人握刀的手都受傷了。

他們雖然已失去一切卻還是沒有失去他們的血氣義氣和勇氣。

朱猛看着他們一個個看過去一雙疲倦無神的大眼中忽然又有了光忽然仰面而說:“好這纔是好兄弟這纔是朱猛的好兄弟朱猛能交到你們這樣的兄弟死了也不冤。”

他轉臉去問司馬羣“你看見了吧我朱猛的兄弟是些什麼樣的兄弟?有沒有一個是孬種的?”

司馬羣的眼睛已經紅了早就紅了。

但是他沒有流淚。

他還是標槍般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朱猛我不如你連替你擦屁股都不配。”他說:“因爲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這句活不是別人說出來的這句活是司馬羣說出來的。

天下無雙的英雄司馬羣。

朱猛眼中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反而充滿了悲傷彷彿正在心裏問自己:

——我們爲什麼不是朋友而是仇敵?

這句話當然是不會說出來的朱猛只說:“不管怎樣你對得起我們我們也絕不會對不起你。”他說:“只可惜有一點還是不會變的。”

他握緊雙拳:“我還是朱猛你還是司馬羣所以我還是要殺你。”

這也是一股氣就像是永生不渝的愛情一樣海可枯石可爛這股氣卻永遠存在。

就因爲有這股氣所以這些什麼都沒有連根都沒有的江湖男兒才能永遠活在有血性的人們心裏。

朱猛又道:“你剛纔也說過這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本來就應該由我們自己解決。”

他問司馬羣:“現在是不是已經到時候了?”

“是。”

朱猛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說:“給司馬大俠一把刀。”

蠻牛立刻拾起了地上的刀用雙下送過去一把百鍊精鋼鑄成的大刀刀口上已經有好兒個地方砍缺了。

“這把刀不是好刀”朱猛說:“可是在司馬羣手上無論什麼樣的刀都一樣可以殺人。”

“是。”司馬羣輕撫刀鋒上的卷缺處:“這把刀本來就是殺人的刀。”

“所以我只想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能殺我刀下千萬不要留情。”朱猛的聲音又變爲淒厲:“否則我就算殺了你也必將抱憾終生。”

他厲聲問司馬:“你想不想要我朱猛爲你抱憾終生?”

司馬羣的回答很明白:“找若能一刀殺了你你絕不會看到我的第二刀。”

“好”朱猛說:“好極了。”

刀光一閃朱猛撥刀。

小室中所有的人都避開了這些人都是朱猛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可是他們都避開了。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死有什麼了不起?但是男子漢的尊嚴和義氣卻是絕對不容任何人損傷的。

朱猛橫刀向司馬:“我若兀在你的刀下我的兄弟絕下會再找你。”

他說:“朱猛能死在司馬羣的刀下死亦無憾。”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要回頭去看蝶舞一眼這一眼也許就是他最後一眼。

——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她。

這句話也是不會說出來的。朱猛只說:“你若死在我的刀下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妻子兒女。”

“我的妻子兒女?”司馬羣慘笑“我的妻子兒女恐怕只有等我死在你的刀下後才能去照顧他們了。”

朱猛心沉。

直到現在他才覺司馬的悲傷痛苦也許遠比他更重更深。

但是他已拔刀。刀已橫。

心也已橫了。

生死已在一瞬間這個世界上恐怕已經沒有任何事能阻止他們這生死一戰。

但是就在這時候就在這一瞬間一

“朱猛。”

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呼喚聲音彷彿是那麼遙遠那麼遙遠。

可是呼喚他的人就在他身邊。一個隨時都可以要他去爲她而死的人。

一個他在夢魂中都無法忘記的人。

去者已去此情未絕;

爲君一舞。化作蝴蝶。

朱猛沒有回頭。

他的刀已在手他的死敵已在他刀鋒前。他的兄弟都在看着他。他已不能回頭他已義無反顧。

“朱猛”呼喚聲義響起:“朱猛。”

那麼遙遠的呼喚聲又那麼近。

那麼近的呼聲又那麼遠遠入浪子夢魂中的歸宿。

浪於的歸宿遠在深深的深深的傷痛中。

朱猛回頭。

又是“當”的一聲響朱猛回頭回頭時刀已落下回頭時蝶舞正在看着他。

她看見的只有他他看見的也只有她。

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事也都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恩怨仇恨憤怒悲哀都已化作了蝴蝶。

蝴蝶飛去。

蝴蝶飛去又飛來是來?是去?是人?是蝶?

“朱猛朱猛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在。

寶刀不在雄獅不在叱吒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已不在。

可是他在。

只要她在他就在。

“朱猛我錯了你也錯了。”

“是的我是錯了。”

“朱猛我爲什麼總是不明白你心裏是怎麼樣對我的?你爲什麼總是不讓我知道?”蝶舞說:“你爲什麼總是不讓我知道你是多麼喜歡我?我爲什麼總是不讓你知道我是多麼需要一個喜歡我的人?”

沒有回答有些事總是沒有回答的因爲它根本就沒有答案。

“朱猛我要死了你不要死。”蝶舞說:“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她的聲音就如霧中的遊絲。

“我已不能再爲你而舞了但是我還可以爲你而唱。”蝶舞說:“我唱你聽我一定要唱你一定要聽。”

“好你唱我聽。”

沒有了。

沒有人沒有怨沒有仇恨除了她要唱的歌聲什麼都沒有了。

於是她唱。

“寶髻匆匆梳就鉛華淡淡妝成;

青煙紫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

相見不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遊絲漸走更遠更停。

她唱她已唱過。

她停。

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至少在這一瞬間都已停止。

人間已不再有舞也不冉有歌人間什麼都已不再有。連淚都不再有。

只有血。

朱猛癡癡的站在那裏癡癡的看看她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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