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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梓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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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刻,天色漆黑,韓姣來到碧雲峯上,她熟識路徑,躲在雜草滋蔓、地勢凹折處,等待巡山弟子交班。

山間遙遙傳來鐘聲,響了九下,那是金丹期修士身魂隕滅時的喪音。韓姣猛然抬起頭,不敢置信地往飛羽峯的方向望去,夜間霧多,隱約只見幾處亮光。她默默唸了一聲“師父”,哽咽難言,淚如雨下。

黑夜和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腦中浮現的卻是幼時的一個片段,兩位師兄剛在院中裝上鞦韆,她和師姐偷閒去玩,師弟在樹下曬太陽,那一日春光極好,映着葉子閃閃發亮。年幼時自制力稍差,玩耍着竟忘了時間,師父從院外走進來,重重咳了一聲。孟紀像是受驚的胖兔子,瞬間就跑遠了,她抬頭看師父,他繃着臉,看起來極嚴肅,她也嚇壞了,口中嚷“去練功”,拉着師姐往外跑,回頭時一瞥,師父的面容在陽光下模糊着,脣畔卻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有幾分寬容和無奈。

就像是剛纔那樣——韓姣覺得整顆心被揪住了,又苦又疼。

她埋首在膝蓋中,默默哭了許久,再抬起頭時,烏雲消散,月上中天,山間沒有一絲聲響。

此時背後傳來枝丫輕微搖動的聲音,韓姣立刻警覺,運用斂息術,把身體藏於雜草中,慢慢轉過身,看到同樣躲在樹蔭裏一道纖細的身影。

雖隔了有十來丈遠,韓姣仍認出是孟曉曦,暗自咬牙,心中有了計較。她雙手悄捏印結。晶絲罅隙而竄,無聲且迅疾地往孟曉曦身上而去,一道軟的纏住她的身體,另一道直襲她的肩膀。

孟曉曦猝不及防,感覺到空中靈力波動時已錯失最佳機會,往後一仰躲開第一道,肩膀卻紮紮實實被刺中,她“哎”低呼一聲,栽倒在地時又迅速躲開,半蹲在草叢中看着韓姣,笑嘻嘻道:“原來是韓師妹,怎麼,你師父死了怎麼不去哭孝?”

韓姣大怒,地上十數根晶絲疾刺而去。

孟曉曦與韓姣是一樣的小成境界,但是她吸食妖丹,靈氣、妖氣駁雜一體,雖靈力強大,運用卻差了許多,對上如此棘手的晶絲,生出無法躲閃的感覺,左躲右閃才勉強避過。

“韓師妹,我們現在都要逃出碧雲宗去,何必在此糾纏,不如協力出了宗門再理論。”

韓姣道:“別喊我師妹,你不配。”

孟曉曦臉色一變,隨即又哂笑一聲:“你打傷了知怡師祖,以下犯上,難道還想做碧雲宗弟子,真是笑話,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她手腕一轉,掌中忽多了根青銅棍,上面黃芒閃爍,砸在晶絲上。

韓姣感覺有外力滅頂而來,壓力大增,她凝聚靈力,晶絲又多了幾分韌勁。

孟曉曦擋住晶絲,得意非凡,笑道:“只當你一門心思修回道法能有什麼不凡,不過如此。你猜我給知怡師祖看了什麼,是你在離恨天與公子襄在一起的畫面,我藏在留影珠裏,這次正好用上。韓姣啊韓姣,你說說,你還能回碧雲宗嗎?”

韓姣瞥她一眼,目光中沒有驚怒,卻有一分憐憫:“你挑撥是非,今天就算勝了又能如何,真相不會泯滅,總有一日你會知道今天失去的是什麼,飛星峯的師姐妹、知怡師祖都對你如此信任,孟曉曦,你真忍心辜負……”

孟曉曦怔了一下,心中雜念紛紛,又羞又惱,立刻化爲怒火,她手持青銅棍,如電光般往韓姣劃去。

“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她雙目發紅地怒道。

趁她失神的那一剎那,韓姣已如飛煙一般飛到她的身旁,手指划動,“當”的巨響,幾根晶絲和青銅棍擊打在一起,她左手一勾,掌心內幾縷細如髮的晶絲紮在孟曉曦的肩膀之上。孟曉曦“啊”一聲喫疼,一時膽寒,要往後飄飛時身體感覺不再靈活,被千絲萬縷的晶絲所纏住,她手中青銅棍光芒消失,人也摔倒在地。

“韓姣,宗門已將我們兩人都視爲棄徒,你和我在這裏鬥死鬥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孟曉曦怕將巡山修士吸引來,把聲音壓低道,“陷害你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受人指使,在離恨天時你也是知道的,我性命受制於人,怎麼能不聽從?”

“你能找成千上萬個理由爲自己開脫,”韓姣手中晶絲結網,將她捆住,在看到她手臂上青黑色的鱗甲時一愣,說道,“本質卻只有一個,你貪圖眼前利益,打着損人利己的算盤,最終弄得自己人不人,魔不魔。”

孟曉曦被她眼神裏那種看透和憐憫所激怒,奮力在晶絲網中掙扎,譏諷道:“你我同樣處境,你又能好到哪裏去?呸,少在那裏裝好人。”

韓姣想起師父的囑咐,當真覺得孟曉曦可憐又可悲,將她往地上一扔,轉身欲走。

“你去哪裏?”孟曉曦意識到韓姣不會殺她出氣,心放下一半,她心裏明白,碧雲宗並非酒囊飯袋,謊言很快就會被拆穿,到時領受叛宗重罰,罪不可恕,她急急道,“韓姣,你是聰明人,放開我,出了宗門我就給你好處……我幫你澄清事實,讓你回到飛羽峯。”

韓姣斜睨她:“你謊話說了這麼多,難道不怕有一日真話也不再有人相信。”

孟曉曦賭指天發誓,韓姣並不理睬,只將她放在地上,等待巡山修士發現。

“嘿,有趣,兩隻小老鼠半夜在這裏鬥法。”——寂靜的空中驀然出現一道聲音,婉轉若黃鸝啼叫,柔和動人。

韓姣和孟曉曦同時一驚,兩人都是警醒之人,打鬥時從無感覺旁邊有人窺視,不知此人從何處而來。孟曉曦眼珠一轉,臉上已換了哀求的神情,哭道:“前輩救我,她想要殺人滅口。”

空中聲音道:“閉嘴,當我沒有聽到你們談論嗎?”

孟曉曦面色一僵。

空中微光一閃,人影飄然而至,衣裙翻飛,姿態優美至極。來人身着黃色衣裙,如樹葉般緩緩飄落,韓姣看到她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生出驚爲天人之感。

孟曉曦抬頭看,也驚的張開嘴。

黃衣女子蛾眉淡掃,雲繯半整,有沉魚落雁之貌;冰肌玉顏,意態妖嬈,有閉月羞花之容,說是謫仙也不爲過,當真是絕代佳人。

韓姣驚訝不止於此,而是曾見過這樣的容顏,在畫裏!

黃衣女子樣貌絕美,修爲高深莫測,飄落到地面後在兩人身上來回看了幾眼,問道:“誰是韓姣?”

韓姣驚訝,不知她如何知曉自己的名字。

孟曉曦被縛在地上難以動彈,神情變幻不定。她吸食妖丹,心性已與往日有所不同,見黃衣女子貌美驚人,失神之餘暗生幾分嫉妒,她掙扎了幾下,抿着一絲不懷好意的笑道:“她是韓姣。”

黃衣女子瞬間閃到韓姣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韓姣喫了一驚,閃避不及,被拿個正着。

“你打傷知怡是用什麼功法?”黃衣女子問道。

這女子身上竟沒有絲毫溫度,韓姣腕上被觸摸的地方如遇寒冰,她縮手,往後疾退。

女子手一捉,不見靈力運轉,再次擒住韓姣的手腕,她冷聲道:“你快老實說。”

韓姣有些怒,顧忌女子修爲高深,說道:“前輩……”

女子目露急切道:“快說,是不是有人在你的手心裏畫了符籙?”

“請前輩先告知身份。”

“是誰在你手上畫的符籙?”黃衣女子眼裏泛起了紅色血絲,捏着韓姣的手腕微微用力,她壓抑着聲音道:“你再不說,我就廢了你的手。”

韓姣心裏一陣陣害怕,口上卻不相讓:“你若不是宗內長輩,就是廢了我也不告訴你。”

“我是不是碧雲宗的有什麼打緊?”

“我手上是不是畫符籙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黃衣女子顯然沒想到韓姣嘴巴伶俐,性子也難纏,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伸手在韓姣的臉上撫摩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條滑膩的蛇慢慢爬過,韓姣感覺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她的口氣有些落寞:“你認識他對不對?”

韓姣一剎那頭皮發麻,周身生涼,驀然想道,他?他是誰——大概不是韓洙,難道是成鈞?

黑夜之中,樹葉無風自動,沙沙作響。忽然有男子的聲音隨風飄來:“梓筠。”

女子一驚,鬆開挾制韓姣的手,警惕地看向空中,淡淡說道:“做什麼?怕你的徒子徒孫受欺負?我不過是來問幾句話。”

頭頂風旋,男子從天緩緩而落,氣度高華,一襲白色道袍纖塵不染,寬廣的袖口上繡着青色葉子,隱見靈光流動,他一到來,空氣都爲之一緊,修爲顯見非同一般。

“我們早就約法三章,你不可擅動我碧雲宗弟子。”男子道。

梓筠捋了捋鬢邊的發,嘖嘖兩聲道:“不過兩個微末道行的弟子,虧得你稀罕。”

男子微微搖了搖頭,低頭看向孟曉曦,眉頭微蹙,衣袖一擺,不見如何動作,晶絲消融,孟曉曦癱軟不敢動彈。

梓筠忽然拔下頭上金釵,瞬息化爲長劍,就地一劃,黃色光芒射入地面。韓姣覺得腳下土地一震,如山體搖動一般,卻無聲無息,幾乎讓人站不住。她略晃了晃,手臂忽然被擒住,身體失去了控制,耳邊呼呼作響,被梓筠抓着飄到了半空。

這一下兔起鶻落,男子猝不及防,抬起頭,眉宇擰起,神色肅然:“你這是何意?”

“一清,我聽說這小丫頭已被逐出門牆,不再算是碧雲宗門人了。” 梓筠嫣然一笑道,“如此我也不算背棄誓言。”

韓姣驚訝得無以復加,眼前這男子看起來不到三十,比周循真君看起來都要年輕許多,竟然就是碧雲宗的掌門。

一清神君道:“這弟子是與不是,都是我宗內事務,你不應該插手。”

“閉關幾百年,臭脾氣還沒改。”梓筠嗤笑一聲,目光一轉,“我不與你多囉唆了,等會兒你那羣徒子徒孫來了更麻煩。”

一清面無表情道:“你若是毀誓,我必不會留手。”

梓筠臉色僵了一下,一手握着金簪,一手抓着韓姣,神色不豫道:“你這好沒道理,我立誓絕不爲難碧雲宗弟子,可這丫頭的師父彌留之際已言明將其逐出師門,她與碧雲宗再無半點關係,我又怎算背誓?”

韓姣聽她提及齊泰文,心中苦澀了一下,一時倒忽略了處境。

一清淡淡道:“既然如此,讓她先到廣明殿註銷身份,纔算了結清楚。”

梓筠想了想,嘖了一聲:“真是麻煩。”手慢慢垂下,將韓姣放到地上。

韓姣長出一口氣。

一清臉色稍霽。

梓筠忽而一笑,袖子飄動,手腕一轉,劍光七彩乍放,恍如夜色中綻放的蓮花,化爲無數個虛圈,空氣如同膠凝,韓姣眼前虛影扭曲,腰裏一緊,嗖的一下離地十幾丈遠。

“你……”一清斥了一聲,雙手在空中兩掌連擊而出。

靈氣“砰”“砰”兩聲巨響。如此重擊,便是元嬰期修士也難以正面抗衡,可梓筠劍光所化的虛影卻徐徐融成一團,擋在一清的面前,直至消失殆盡。

趁這一眨眼的工夫,梓筠單手擒着韓姣已飛向遠方,碧雲宗結界上光芒如水波晃動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靜。她的笑聲迴盪在夜空中:“人到了我手裏,休想這麼容易就糊弄回去。”

梓筠飛行的速度快如流星。黑黝黝的山脊飛快倒退,冷風呼呼地竄進韓姣的脖子裏,她使勁轉動身體,卻使不上力。

“你帶我去哪裏?”韓姣在風中高聲問,連喊了三遍,梓筠喝止道:“閉嘴,當心讓他追上來。”

韓姣將兩人在心中衡量一番,當然一清神君更值得信任,正要張口大喊。梓筠驀然在她脖子上輕輕一拍,嗤笑一聲:“安靜待着。”

韓姣發不出聲,眼看着飄浮在空中的碧雲峯越來越遠,最終化爲遙遠而模糊的黑影。

梓筠一路飛行,從深夜到白天沒有一刻休息。韓姣不能言語,憂心半晌之後索性盯着下方無數山林樹木,湖泊河流,匆匆一閃而過。途中有兩次梓筠停下休整,不過片刻臉色一沉,嘀咕一聲:“追得倒緊。”提起韓姣又開始飛遁。如此不眠不休趕路四天,便是高階修士也覺得喫不消,梓筠臉上不覺帶上了疲色。

這日梓筠帶着韓姣落在一個葫蘆山口,稍作停留,如箭一般穿入其中。山谷中有一個巨大的湖泊,湖水澄澈,綠波粼粼,如上好的碧玉。韓姣看到湖泊盡頭巨大的山洞口,神情有些意外,這是赤山洞,她並不陌生,試煉時遇到妖僧慧及擄人就是遁逃至此。

梓筠衣袂飄飛,掠過湖心往山洞內飛去。韓姣看到洞口鄰水的柳條,想起上次柳葉全變成長蛇的場景,扭動着身體想要提醒,誰知梓筠毫不理會,飛入洞中,柳條隨風拂動,沒有任何變化。

入洞之後,梓筠提着韓姣在山道中穿行,四面漆黑不透一絲光亮,對她卻絲毫無礙,七拐八拐之後,已走入山腹深處。

韓姣對赤山洞記憶猶新,洞內通道極多,山壁上泥土十分詭異,能隔絕神識和靈力,這一切對梓筠似乎都不起作用,看她的樣子,對洞內一切十分熟悉。

梓筠走到山道盡頭,在牆邊輕輕一拂,山壁分開,露出寬闊幽深的洞穴,空中飄浮着無數蓮花燭臺,瞬間被點燃,亮如白晝,照得地上平滑鋥亮。洞穴居中飄浮着一處高臺,梓筠停步,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迷離,四下一望,發出“咦”的一聲,把韓姣往地上一扔,飛躍上高臺。

韓姣脫離她的手掌,一下子恢復了自由,她摸了摸脖子,梓筠所用的限制極爲古怪,她用了幾種方法都難以消除,還是不能出聲。

梓筠站在高臺上,雙手輕輕在陣法上摸索,神色怔怔的,似乎回憶什麼,迷離的目光深處有着驚喜、思念、悲傷,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怨恨。

她在陣法上撥弄了兩下,一清神君的聲音清晰地傳送進來:“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梓筠,莫要逆天而行,傷了天道和兩界的生靈。”

韓姣聽得一怔,仰起頭看向高臺。

梓筠譏笑道:“天道便是生老病死,七宗立道千年之久,個個想的都是長生,難道這不是逆天?”

“七宗立道,修自身以勘破生死,不傷生靈,不違天和,和你打算做的豈能一樣。”他說到此處,聲音已極爲冷厲。

梓筠眉頭一挑:“廢話少說,你要能破陣進來,我再聽你說教。”她手掌連擊,高臺上彩光閃耀,整個山洞顫動了一下,一清神君的聲音被陣法隔絕在外,再也沒有響起。

韓姣忐忑不已,眨巴着眼,暗暗盼着一清神君能即刻衝進來。

梓筠姿態優美地從高臺上躍下,看着她嗤笑道:“怎麼,都已經是被逐出山門的棄徒了,還想着回去呢?”

韓姣不語。

“現在沒人打擾了,你可以老實說了吧?”梓筠道。

韓姣眼露茫然,眼看着她目光越來越冷,一個激靈想起來,她抓着自己在一清手裏跑了幾千公裏,竟然真的就是爲了那個問題。

韓姣搖頭。

“你倒是不怕死,”梓筠冷笑,揮手甩了她一巴掌,“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說出來。”

韓姣摔倒在地上,頭暈目眩,抬起頭兩眼冒火,雙手在頭頸這裏狠狠比畫。

梓筠一愣,纔想起是自己設了禁制,曲指一彈,靈光如流螢在韓姣身上一閃而過。

“咳、咳……”韓姣一張口就嗆了幾聲,心如電轉,一時已轉過許多念頭。想到眼前這女人在一清神君眼皮子底下安然逃脫,而一清神君現在似乎也沒有辦法。

現在人爲刀俎,我爲魚肉,韓姣臉色鐵青地問:“你想知道什麼?”

梓筠笑了笑,臉色緩和許多:“你和知怡境界差距太大,是用什麼手段打傷她的?”

“是符籙。”

“畫在手上?”

“是的。”

梓筠眼睛一亮:“誰給你畫的符籙?”

“我哥。”

梓筠愕然,隨即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看過來,“胡說。”

“沒有胡說,”韓姣鎮定地與她對視,“是我哥畫的。”

梓筠一手掐在她脖子上,“這麼點修爲,再不說實話,我就殺了你,還要打得你魂飛魄散,不得輪迴往生。”

韓姣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珠,慢慢地說道:“我說的就是真的,信不信隨你。”

梓筠纖細的手像鐵箍一般,目光越來越兇狠。就在韓姣嚇得心臟幾乎都要停止的時候,她忽然放開手,神情又驚又疑,在原地來回走了兩遍,忽然轉過身,身形如輕煙一般飄乎不見。

韓姣長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脖子站起身。

梓筠倏然又閃現。

韓姣嚇得僵住。

“這是蓍草,”梓筠攤開手,枯黃尖長的草葉從掌心飄浮起來,在韓姣的周圍繞成一圈,“你是不是說謊,我都能知道。”

韓姣眨眨眼。

“不信?”梓筠微微笑,壓下胸口翻覆的焦躁,指尖划動,蓍草光芒微閃。其中一根飛到了她的面前,“你比我漂亮。”話音剛落,蓍草忽的一下燃燒起來,化爲了灰燼。

“三百年以上的蓍草,用神術鑑定,說謊就會自燃。”她解釋道。

韓姣沉默,心裏嘀咕:漂亮是漂亮,就是腦子不太正常。

蓍草飄浮在韓姣的眼前。

“是誰給你畫的符籙?”

“我哥哥。”

蓍草靜浮不動。

梓筠眼底陰霾凝聚,“他是誰?”

韓姣一怔,“他叫韓洙。”

“長什麼樣子?”

“他,”韓姣猶豫了一下說道,“他半張臉被毀了。”

答案出乎意料,蓍草沒有燃燒,梓筠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失望和急躁,“聽說你認識離恨天的魔主?”

“是的。”

“他……長什麼樣?”

“還不錯,”韓姣抬了抬眼皮,嘆了口氣道,“眉毛長長的,鼻子很挺,嘴脣挺薄的……”眼看梓筠眉頭越皺越深,她又補充道,“很討女人喜歡。”

蓍草依舊沒有反應。

梓筠手一揚,蓍草飛回袖中,她退了兩步,滿目失望與悵然,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洞穴。

過了許久她都沒有返回,韓姣心思浮動,跳上高臺。機關控制檯上幾處樞機嵌着靈石,陣圖上滿布上百個靈點。韓姣仔細看了一會兒,一籌莫展,只能幽幽嘆了口氣。又等了半日,她忽然想到,梓筠就爲問這幾個問題,莫非問完就走了?

韓姣來到洞穴口,照着記憶找到了開關,她暗暗驚喜,立刻尋着來路飛奔而去。在漆黑的甬道中拐了個彎。

身後忽然傳來梓筠的聲音:“你去哪裏?”

韓姣轉過身,梓筠站在洞穴的另一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來。韓姣啓脣正想說什麼,她卻不在意地一擺手道:“行了,你過來。”

韓姣跟着她走了過去,去的卻是另一條從未踏足過的狹長通道。走到盡頭,梓筠輕輕一拂,通道口立刻豁然一變,露出一條往下的階梯。

兩人順着階梯往下,耳邊依稀有流水的聲音,韓姣正疑惑,此時階梯已走到底,她往前一看,呼吸爲之一頓。原先以爲上面那個機關控制的洞穴已足夠驚人,誰知眼前竟出現足有上方洞穴兩倍大的地下宮殿。

原先的地底溶洞被修砌得美輪美奐,水面上架着一座玉橋,通體雪白,水面上盛開着一朵朵碗大的睡蓮,溶洞頂巨大的鐘乳巖被保留下來,像一根根通天的柱子,水滴順着巖石滴落,清脆如鈴音,更別說四周洞巖上鑲嵌着品級上佳的靈石,將宮殿照耀得晶瑩剔透,如夢如幻。

“愣着做什麼,快過來。” 梓筠回頭,不耐煩地喊。

韓姣收回驚歎的目光,跟着她走進一處殿堂,裏面相比外面小多了,像是女子居住的閨房,右間有一處水晶圍屏,裏面橫設一張長書桌,壁上懸着一具古琴,靠壁一張玉石榻兒,擺設精巧,纖塵不染。

梓筠拿起擺在桌上的畫,問道:“你看看,和魔主長得像不像?”

畫上還有濃郁的墨汁味道,顯然是剛畫的,韓姣仔細看了一眼,心頭劇震,畫中人有七八分像是韓洙,只是氣度更爲沉凝內斂,目光深邃難測,從紙上也露出凌然的氣勢來。韓姣抿了抿脣,面上波瀾不驚,說道:“不像。”

梓筠最後的期望也落了空,目光暗沉沉的,把畫一收,冷聲道:“出去。”

韓姣走了出去,回頭在宮殿中轉了一圈,卻找不到來時的階梯,只能回去找她,“該說的我都說了,可以走了吧?”

梓筠側躺在榻上,伸手一彈,巨力襲來,韓姣被震出房外,滾了兩圈才停下,兩眼發矇,在心中呸了兩聲,不敢再去觸黴頭,只在另一頭找了一間小小的居室住下。

夜裏對地下宮殿並無影響,晶石照耀下依舊亮如白晝,此處雖深藏地下,靈氣卻格外濃郁,韓姣卻兩次打坐都不成功,心裏如同揣着小獸,亂跳個不停。她心煩意亂,站起身團團走了兩圈,不禁想到了韓洙。他和畫中人有些微的不同,可看到畫的那一瞬間,仍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彷彿是同一個人。

梓筠要找的人是成鈞,韓姣心想,兩人之間一定關係匪淺,不然怎麼能畫的那麼有神韻。傳聞成鈞敗於捕殺,就是因爲一個女子的緣故,莫非就是梓筠?

韓姣心裏有點酸澀,隨即轉念一想,韓洙並不是成鈞,怎麼能將兩人混爲一談,她心下稍安,想到遠在離恨天的韓洙,心裏微微發暖,仔細一算,分別並沒有多久,卻已有天長水遠的感覺,一個人靜處時分外難耐。

她翻來覆去想了許久,仰面對着鐘乳石長嘆,想起以前與韓洙在一起的時候,他說的話,還有分別時的那個吻,那時只覺得心慌意亂,此時卻別有一種甜蜜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歡喜起來。在入睡前,她暗暗期盼能早日與韓洙見面,可隱約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藏在心底最隱祕的地方。

時於戎回到飛羽峯上,路上有熟識的師兄弟見到他都欲言又止,卻沒人上前招呼。他走得慢,到院子前看到厚重的白幡,目光不禁一凝。腳步沉重如同灌鉛,他跪下來,對着院門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院門開了一條縫,孟紀圓圓的臉探出來,見到來人,眼眶立即紅了:“二師兄,你回來了。”

“嗯。”時於戎站起身問,“大師兄呢?”

“在練功房裏。”孟紀道。自從師父過世,院子裏氣氛冷清,師兄舒紇閉關不出,師姐百裏寧時常心神恍惚,這時看到時於戎如同找到主心骨,孟紀心裏一鬆,見時於戎腳步不停往練功房去,他隨後跟了上去。

到練功房外,時於戎道:“去請百裏師妹一起來。”等孟紀應聲跑遠,他推開房門走入。

舒紇身子筆挺地坐在蒲團上,身前擺着一冊玉簡,如同一個入定的老僧。直到時於戎走近了,他才抬起頭,先露出一絲訝異又了悟:“回來了。”

時於戎在他面前盤腿坐下,低頭看向玉簡,半晌才道:“是師父留下的?”

舒紇“嗯”的一聲,聲音黯啞。

“我已去過飛雲、飛星峯,”時於戎想了想,慢吞吞地開口道,似乎在斟酌說辭,“小師妹在離恨天的事,我知道,找各位師祖,就爲了說明此事。”

舒紇一下抬眼,目光銳利。

“師妹雖然在離恨天與魔主有過交際,卻沒有做過任何違背門規道義之事。”時於戎道。

舒紇喫了一驚,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時於戎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他心頭大震,五味雜陳,翻滾不休。飛星峯上的審問,與知怡元君的衝突,師父的身隕,一幕幕從眼前閃過,他心中痛苦難以壓抑,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小……師妹是被冤枉的?”

“孟曉曦受制妖王青元,恐怕是受命故意誣陷小師妹。”

舒紇雙手側握成拳,聲音壓抑:“爲什麼?”

“魔主對小師妹態度極爲特殊,”時於戎道,“起先我懷疑魔主****,是看上了小師妹,青元在含章樓宴請妖族,魔主卻想要將小師妹張示天下,我起了疑心。這段時間,我翻閱了族中近年來的消息往來,雖然還不是十分明瞭,只能大致推斷,師妹與開啓吉祥天有關聯。”

舒紇又是一驚:“怎麼會?”

門外傳來腳步聲,孟紀與百裏寧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齊聲喚道:“師兄。”

舒紇腦中充斥着令人震驚的消息,時於戎招手示意兩人坐下。

四人圍坐一團,房中靜謐,只能聽見舒紇粗重的呼吸。

“小師妹修爲低微,怎、怎會和吉祥天有關?”舒紇繼續問。

孟紀和百裏寧瞪大眼,詫異無比。

時於戎道:“魔主身爲當世強者,對小師妹多有關照,照理說不過去,撇除有私情一說,除非小師妹身上懷着絕世異寶,若真是如此,魔主是什麼人物,只需將異寶奪走就是,偏偏這麼長時間,魔主對小師妹從無傷害之舉,盛怒之下依然沒有動手。家族曾收到消息,青元曾經酒醉後透露過,小師妹是開啓吉祥天的關鍵之一。”

如同一道驚雷從舒紇、百裏寧、孟紀三人心頭響過。

“是我的錯,”舒紇雙眼露出懊悔痛苦的神色,“沒有信任小師妹。”

時於戎截斷他:“師兄,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十日前,知怡元君已甦醒,孟曉曦在山門口被抓住,可是小師妹卻被人擄走了。”

百裏寧和孟紀同時驚道:“什麼?”

時於戎道:“一清太師祖千裏傳信回來,小師妹被擄去了赤山洞。那原是上任魔主成鈞修煉之地,機關衆多,太師祖也難以破解。”

“那可怎麼辦?”百裏寧問。

孟紀也着急地直搓手:“誰把小師姐擄走了?”

時於戎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房中一時安靜下來。舒紇雙眼低垂,呼吸厚重,顯見心中並不平靜,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如果小師妹出了什麼事,我……”

時於戎拍了拍他的肩:“擄走小師妹的人,連太師祖都無可奈何,師兄不必自咎。”

舒紇搖了搖頭,神態苦澀。

百裏寧道:“現在我們該做什麼?”

孟紀也轉過臉來盯着時於戎。

時於戎卻看着舒紇,慢慢說道:“師父過世,理應由師兄繼承衣鉢。日後該要如何,還請師兄定奪。”

舒紇既驚又愧,這些日子百裏寧與他疏遠許多,孟紀雖沒有明言,但言行舉止與過去有些微不同,就像隔了一層。自同門修煉,師兄弟親密無間,這番情形從不曾見。師父曾指點他“秉性剛直,唯過迂拘”,幾日前翻看師父手札,見這一句他便愣住了,久久不能回神,自問是不是做錯了。今日知道小師妹真的是被冤枉,他心裏一時百味雜陳,一時又如釋重負。

他抬頭望過去,師弟、師妹都看着他,目光關切又信任。舒紇鼻子不免發酸,說道:“我打算去赤山洞。小師妹身陷危境,孤立無援,我不能坐視不管。”

時於戎與孟紀俱都點頭,百裏寧露出理應如此的表情。三人不約而同道:“我也去。”

“我等境界低微,也許起不到什麼作用,你們不需陪我涉險。”

“師兄什麼話,”時於戎笑道,“同門被困,我們難道幹看着?”

舒紇見衆人決心已定,心中放下包袱,也不再勸,幾人商量起下山事宜,一直談到日落才散。

傍晚時分,孟紀單獨找時於戎,東拉西扯好一頓。時於戎笑道:“男子漢扭捏什麼,有話痛快說。”

孟紀撓了撓頭道:“明日就要下山了,我想去看一眼曉曦。”

時於戎笑意一斂道:“她所作所爲你已知曉,莫非還心存姑息?”

“不是,不是。她做錯了事,現在受罰正是應該。”孟紀搖頭道,“但要不是當初她陪我來碧雲宗尋道,今天也許不會弄成這樣。我……就想去看一眼。”

時於戎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對他這份長久不改的淳樸情誼生出一份敬佩來,點頭應允。

知怡元君傷後甦醒,經周徇殷乾多次勸說,對孟曉曦所言已心中生疑,在時於戎回宗證言後就下令將孟曉曦關押在飛星峯山谷內,任何人不能接近。

時於戎不知說動哪個關口,夜間帶了孟紀來到飛星峯上,一路竟未遇阻攔。

夜間風大,山洞口簌簌作響,月色清單,在洞口映下淺淺一塊銀色,如雪如霜,清冷淒涼。

孟紀一個人慢慢走了進去,看到洞底跪坐的單薄身影,喚道:“曉曦?”

孟曉曦一顫,轉過頭來,驚喜道:“是你!你是來放我走的嗎?”

“不是,我來看看你。”孟紀又走近幾步。

“有什麼可看的,”孟曉曦失望地尖聲道,“來看看我落魄的樣子,怎麼?開心嗎?得意嗎?”

孟紀停下腳步:“那你呢?開心嗎?得意嗎?”

孟曉曦從沒見過孟紀這副樣子,他對她說話總是陪着溫柔小心,她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一下才諷刺地回道:“看到了,好走了吧。”說完她轉過身,面朝裏面。

孟紀這纔看清,洞內有四條枝蔓,纏在她的手腳上,影響行動,稍有動作,枝葉顫動,藤蔓便會收緊,纏在手腕上的那一頭幾乎要扎進肉裏。

他神色一頓,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明天就要下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特來和你道別的。”

孟曉曦動也不動。

“有幾句話,我之前就想和你說了,可是沒有機會,”孟紀道,“你可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孟曉曦“哼”的一聲從黑暗中傳來:“這麼多人教訓我,現在又輪到你了。真是笑話。我錯就錯在修爲低下,任你們捏圓搓扁……”

“孟曉曦!”孟紀吼了一聲,截斷她道,“到了現在你怎麼還不思悔改。你錯就錯在不思己過,推諉他人。”

“過,我有什麼過?”孟曉曦煩躁道,“我就想過得更好,就可惜時運不濟,處處都不如他人。”

孟紀失望溢於言表,側過臉去看洞口的月光,片刻才道:“你總是這樣,只看見自身萬般不幸,自憐自哀,卻不曾爲他人着想過半分。”聽到孟曉曦一聲冷笑,他並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就像這一次,你誣陷同門,知怡師祖修爲高深,卻被你矇騙,你自詡聰明,可曾想過,知怡師祖並非不理事,你是她峯下弟子,她無條件信任你,才被你有機可趁。你最會計算厲害得失,現在可還能算清是得還是失?”

“世人常說,不如意事常八九。你能入宗門修道法,是大機緣大緣法,世上有多少人不如你。你靈根極好,天賦過人,宗內又有多少人不如你。你只看見自己不如意,可想過千人千法,各有不幸。只有坦然面對,以自身修行彌補不足纔是正道。你將自身不幸作藉口,傷害他人,就算圖得一時之快又能如何,與自身又有何益處?”

孟曉曦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壓抑着聲音道:“你懂什麼,快滾。”

孟紀站起身,往洞中深深看了一眼道:“知怡元君罰你獨居洞中二十年,你可知道緣由?”

“不就是要折磨我……”

“你雖然晉身小成境界,但是靈氣、妖氣駁雜,二十年時間,足夠你提煉丹府內妖氣,我想,知怡元君除了罰你,還是想給你一個機會能重回正道。”

洞中人影僵住,許久沒有動靜。

“曉曦,我師父曾說,心若荊棘,一身皆傷;心若坦蕩,前路皆寬。爲人處世,當以寬厚爲念。於人於己才能平和圓滿。”

孟紀本不是口巧之人,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額頭上已出汗,他隨手一抹,往洞外走去,待要走出禁制,他回頭,看見的依然只是背影,心裏說不出什麼滋味。

時於戎站在不遠處挑眉道:“說完了?”

“說完了。”

“此處禁制要關閉二十年。”

孟紀淡淡點頭。

兩人走出沒幾步,隱約聽見山洞內響起哭聲,於黑夜中斷斷續續,似在訴說什麼,師兄弟倆沉默不語,漸行漸遠。

時於戎回到飛羽峯上,路上有熟識的師兄弟見到他都欲言又止,卻沒人上前招呼。他走得慢,到院子前看到厚重的白幡,目光不禁一凝。腳步沉重如同灌鉛,他跪下來,對着院門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院門開了一條縫,孟紀圓圓的臉探出來,見到來人,眼眶立即紅了:“二師兄,你回來了。”

韓姣原本猜想,梓筠已問到想知道的,等一清神君破開赤山洞的禁制,她就可以跟着離開,萬一禁制破不了,一清神君也不可能放着碧雲宗不管一直守着,等他走了,她同樣也可以離開。誰知等了大半個月,赤山洞外悄無聲息,梓筠也像忘了她這個人,兩人在同一個宮殿內相安無事地相處着。

韓姣無所事事,幸好洞內靈氣濃郁,她修行吐納有事半功倍的感覺。

這段日子裏梓筠則不斷在洞內翻尋,把偌大一個宮殿弄得凌亂無比。

這日韓姣吐納完畢,走出居所一看,赫,地上堆滿了靈器法寶,堆積閃耀着五彩的光芒,刺眼欲盲。韓姣揉揉眼,摸摸心口,心塞難言。

梓筠在靈器中翻翻揀揀,神色不耐,抬眼看到韓姣,不客氣地吩咐道:“把這些整理好放到殿後去。”

韓姣蹙了一下眉頭。

“怎麼,不願意?”梓筠又隨手扔開一件法寶,堅硬的材質砸落在地,碎成無數小塊。

“……”韓姣低頭,開始默默整理。

大殿後方兩個庫房按照品階屬性分門別類地擺放着靈器法寶,在修士眼裏趨之若鶩的珍寶,韓姣看的幾乎麻木,整理完畢她又去找梓筠,“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梓筠手捧玉簡,頭也不抬道:“我這裏正好缺個婢女,看你還挺機靈的,正適合。你修爲這麼低,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還不如留在這裏修煉。跟着我總會有你的好處。”

韓姣喫了一驚,脣動了動,正要回絕。

“不願意?”梓筠手中玉簡被捏成了粉末,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

韓姣:“……”

轉瞬又過了半個月,韓姣將地下宮殿的地形佈置摸得一清二楚,卻依舊一籌莫展。少了中樞控制的方法,她再熟悉地形也難以安然逃脫。在不久前一日,梓筠正坐在榻上睡覺,忽然驚醒坐起,喜笑顏開道:“那老頑固終於走了。”韓姣一聽,心涼了半載,暗想連一清神君都跑了,她難道真要陪這女瘋子在地底一直待着。

與外界難以聯繫,韓姣漸漸開始煩躁。在這期間梓筠沒有爲難她,但是行爲怪異,看起來瘋瘋癲癲,時不時有讓人難以理解的舉動,偏偏修爲高深。韓姣再多的不滿也只能嚥下,時間久了,她發現梓筠竟然不需要打坐修煉。

吐納修煉是修士淬鍊靈氣的根本,修爲境界如一清也是同樣,韓姣心裏存疑,莫非梓筠已放棄修爲上的進益?

這個疑問好幾日後纔得到解答。

這日韓姣打坐完畢,發現體內靈力更加淳厚,幾乎凝成水狀,顯然已快要達到小成中階,暗自欣喜不已,心道:這可算是塞翁失馬了。她抬起眼,險些被無聲無息出現的梓筠嚇了一跳。

這是梓筠第一次在她修煉時打擾,韓姣滿眼疑惑。

“這般辛苦修煉,才這點進步,你的經脈和靈根真差。”梓筠開口道。

韓姣嘴角微微抽動。

“也不是沒有法子改進,”梓筠心情似乎極爲愉悅,脣畔含笑,“洗丹易髓這種普通法子對靈根沒有作用,你要一舉解決修煉的問題,可以從身體下手,比如奪舍,但是要找靈根好、樣貌好的,要廢不少功夫,還有另一個法子……”

韓姣僅僅心動了一瞬,隨即又平靜,拿眼瞅她。

梓筠見她不上鉤,也不惱:“重塑身體。用五行提煉法,把身體重新再捏一個。”

韓姣聽得寒毛直豎,脫口道:“這也行?”

“怎麼不行。”梓筠捋了捋鬢髮,“我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

韓姣張大嘴。

梓筠格格笑出聲:“看你那傻樣。你以爲人都是生出來的,那第一個人類從哪裏來。上古神祇女媧造人,用水和泥捏就而成。我也是同樣被人造出來,有什麼奇怪。”

她說的話正好和赤山洞的來歷印證在一起,韓姣心道,她果然就是魔主成鈞煉製的女人。

“你要不要試試?”梓筠笑問,“身體重塑後,再也不用這般每天辛苦修煉。”

世上哪有白喫的午餐,韓姣堅定地搖頭。

梓筠臉色一斂,頗感無趣地哼了一聲,語調也冷了下來:“把外面收拾一下。”

每隔幾日她總要在庫房內翻騰一遍,弄得滿地狼藉,韓姣早已習慣,熟門熟路收拾,不經意回頭一望,卻發現梓筠捧着一個黑色的雕花木匣子,神色異於往常。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夜裏,梓筠坐在長桌前,手指不停地在盒上各處敲敲打打,似乎在破解什麼機關。韓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驚呼,驀然驚醒。

梓筠抱着木匣子,站在玉橋旁又哭又笑,淚水佈滿臉龐,她的神情像是悽楚又像是喜悅,眼裏透出從未有過的光芒。

韓姣被她的笑聲嚇得心裏發毛,隔着老遠站着觀望。

“你果然還活着,”梓筠蜷起身體,把匣子牢牢抱在懷中,哭得泣不成聲,“我終於等到你了。”

婉轉輕柔的聲音在殿內幽幽地迴盪,韓姣不禁打了個激靈。

一夜無話,第二日清晨梓筠仔細收拾了一番,她本就是絕世佳人,一打扮越發顯得肩若刀削,腰若娟束,裙裾擺動時若一朵盛放的鮮花,顯出十二分的明媚豔麗來。

“把庫房裏的東西都鎖好,”她喚來韓姣囑咐道,“等一會兒我會打開禁制,把這裏的位置換一換。”

韓姣訝然:“爲什麼?”

“馬上會有客人來,”梓筠道,“這裏的主人不久也會回來。”

“這、這裏的主人?”韓姣驚得險些結巴。

梓筠瞥了她一眼,滿不在乎地笑笑:“告訴你也無妨,這裏六百多年前原是成鈞的一處洞府。”

韓姣瞠目結舌,她說不久會回來的是成鈞?

梓筠掩脣笑了起來,雙目熠熠,神采飛揚,“你在碧雲宗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告訴你成鈞已經死了?”

韓姣不語。

“當年七宗派出一半圍攻成鈞,要是讓人知道成鈞沒死,那些老東西的臉面往哪裏放,”梓筠悠悠道,“我知道他沒死,只要是他想做到的一定就能成功。生死輪迴的規律也奈何不了他。”

“他在哪兒?”

“不知道,”梓筠擺擺手,面含淡笑,眉宇寂寥,“他已經勘破輪迴,就一定會回來找我。”

說到這裏她失去談話的興致,不願再多說。

聽她言辭灼灼,斬釘截鐵,韓姣神色發木,心裏亂糟糟地走開。待一個人獨處時,心臟撲通撲通急跳個不停,只想着一個問題,她說的成鈞是誰?

成鈞精通分魂術,分割的靈魂曾佔據公子襄的肉身——難道還有其他的分魂存在?

韓姣想着想着,感覺一個頭變兩個大,更隱隱有種畏懼。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裏,去離恨天找到韓洙,然後一起躲得遠遠的,什麼吉祥天,什麼成鈞,都不要波及到他們。

午時一過,梓筠調動機關。赤山洞整個地面咔咔作響,如地震一般,韓姣站在殿後幾乎看懵了,等地面恢復平靜時,赤山洞已是截然不同的樣子,山頭從當中裂開,宮殿從地底露了出來,陽光從山頂罅隙中透入,映照在玉橋上。不知從哪裏來的霧氣,在山周瀰漫,形成灰的天然屏障。

赤山洞這番動靜極大,沒過兩天,就有個滄琅門的弟子用紙鴿傳訊飛入山頭詢問情況,梓筠看也不看,隨手一揮燒成了灰燼。又過了幾日,一道洪亮的聲音傳入山洞之中:“道友好大神通,竟能劈山改勢,我乃滄琅門巡山道人,對道友手段仰慕,還請出來一見。”

梓筠哼了一聲,回了兩個字“沒空”。

斷然被拒後,那聲音也冷了幾分:“此處原是滄琅門的地界,道友修爲高深,何必藏頭露尾。”

“此地萬年之前已存在,滄琅立派不過千年,如何又算滄琅門的地界,自然是有能者居之,”梓筠回道,“少囉唆,滾。”

最後一聲如驚雷一般,山洞外白霧翻湧,顯然激發了迷陣。

韓姣驚詫地看着她,心想,這是要和七宗撕破臉了?

梓筠氣定神閒,抬頭望瞭望天,輕吐一口氣。

在滄琅門修士被趕走不久,山外熱鬧了起來,一個個傳訊符飛來。韓姣眼角瞅了瞅,第一次看到這麼五花八門的傳訊符,紙鶴、紙鳶、樹葉,甚至有人直接在石頭上傳訊飛了進來。梓筠臉上不見對滄琅門時的冷淡,仔細看過之後,打開迷陣將人放了進來。

進入洞府中的清一色都是妖修,儘管他們大多掩蓋了靈氣,韓姣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來人不少,先被洞中磅礴華美的殿室一驚,再一見梓筠這般美貌與修爲,心下俱是驚歎,聚成一團,七嘴八舌地提問,都是諸如:“我家主人讓我來問,手上有四季石可是真的?”“聽說此處有傾城色的線索?”“你既有這些神物的線索,爲何不獨自享用,反而廣佈天下?”

一人一嘴說的殿室內鬧哄哄的,梓筠不耐地揉了一下額角,“啪啪”拍了兩下手掌道:“你們所問的事物,我手中有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也有明確線索。至於爲何不獨享,原因無他,若要打開吉祥天,並非一人一功所能夠做到,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他們如果不親自來,就要錯過了千年一現的機緣。”

衆妖修先是怔住,隨即又紛紛嚷道:“空口白話如何讓人信服?”

梓筠纖手一翻,一個黑色雕花盒子出現在手中,她打開封口,房中驟然多了兩股氣流,一股冰寒徹骨,一股炙熱難耐。

“四季石經萬年才能蘊育一塊,必須用正好開滿九百九十九朵花的桃樹做匣才能封印,一旦現於人前,天地氣機打亂,七日之內,會有風、雨、雷、電四大異景出現。”

衆妖修將信將疑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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