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鄒恆一回寺衙, 便將自己關在了寺正室,沒人知道她想做什麼,只覺得她的行爲有些奇怪, 她將宣紙鋪滿了整面牆, 而後面牆不語。
宣藍有些擔憂她的精神狀態,立在門外看了良久,問向樂映真:“黎少卿呢?”
樂映真抱着一大摞文書, 大多是從戶部剛剛借調出來的:“齊雨善說,黎少卿去了紀家。”
宣藍太陽穴一凸,擔憂的眼神裏溢出一絲讓樂映真言說不明的情緒。
“紀笑複活那日, 你也在吧?”
樂映真點頭。
宣藍輕‘嗯’一聲, 本想讓她詳細說說,但見她懷抱一大摞文書有些喫力, 故隨意翻了幾頁,是一些人的戶籍信息。
她取了書錄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其中人名五花八門,有剛剛死的那五個司法吏員,亦有各府衙中官員的名字,紀笑的名字也赫然再列。
“送進去,然後來找我。”
“是。”
紀笑是貧農出身, 母親爲了供她科舉累垮了身子, 萬幸紀笑爭氣, 第二次科舉榮登金榜, 紀母福薄, 病懨懨的喫了一多年的藥, 還是沒了。
夫郎弓樂生,與紀笑是青梅竹馬, 未成婚前,便主動承擔起了照應紀母的責任,紀母死後,紀笑爲母守孝三年,弓樂生便這麼無名無分的等了他三年。
婚後,兩人生下一女,日子過的也算圓滿。
只是天不遂人願,三年前,紀笑父親突然生了場重病,爲了這病,差點掏空了家底,命雖保住了,仍需好好將養,流水的補品下來,每到年末,存銀也沒剩下什麼。
紀笑唯一喜好就是琴樂,日子雖過得緊巴巴的,但總能擠出些許銀錢到酒樓聽上幾曲。
思及紀笑的家境,黎舒平總有一種無力感,對於紀笑死而複生,她的情緒也很複雜。
在紀家門外站了良久,她才終於叩響了木門。
紀家不大,位高五品,卻住在二進院落的官員,紀笑應該算是獨一份。
看着黎舒平提着大大小小的禮盒進來,榻上修養的紀笑有些慚愧:“來就來嘛,帶這麼多東西。”
弓樂生爲其搬了把椅子後,便退出房門。
黎舒平落座道:“就一些補品,伯父都用得着。”她言語停頓,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紀笑的胸口:“傷口可好些了?”
紀笑微微一笑:“剛換了藥,好多了。”
黎舒平順勢看向她手邊那一堆染了血的紗布:“你命也是真大,胸口都被穿透了,竟還能死而複生。”
紀笑不介懷她的直言,只笑道:“我複活那日纔是真的將你們嚇壞了吧?”
“那日我有些私事處理,所以沒來。”黎舒平看向她:“當時還怕你怪罪於我,準備事後到你墳前負荊請罪呢。”
這私事想來很棘手,否則以黎舒平的脾氣,勢必會前來弔唁,紀笑道:“你我之間,何談請罪不請罪的?”她默了默:“私事可處理妥當了?”
黎舒平沉默幾息,敷衍道:“你好好養病便是,何必管顧這麼多?”
紀笑輕嘆:“也罷,我現在這身子縱使想管,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兩女相視一笑,黎舒平再次直言不諱:“你這情況才邪門呢。和我說說?怎麼活過來的。”
紀笑一聲長嘆,無奈扶額,彷彿有苦難言。
彼時,門外傳來脆生生的孩童之音:“阿孃的命,是老神仙救回來的。”
黎舒平尋聲望過去,瞧見紀康樂後招了招手:“過來,同姨母說說,老神仙是如何救的你阿孃?”
紀康樂剛滿五歲,可心智卻比同齡孩子成熟許多,對於外客到來絲毫不漏怯,反而大大方方的入了室,坐在了紀笑身側:“阿孃說,世上沒有老神仙,那都是些裝神弄鬼的騙子。可我與阿爹真的瞧見她了,她踏着雲霧落在了我家庭院裏,長的就像畫裏的仙人一般。還說我娘命不該絕,故此前來救她一命,至於怎麼救的……”
紀康樂小小的臉上寫滿苦惱模樣:“我是真不知。她將我們趕出了靈堂,不知對阿孃做了什麼,只知她將阿孃胸口的斷木頭拔了,我阿孃就恢複了氣息。”
黎舒平愣了愣:“如此說來,你阿孃遇害當晚就已活過來了,那你怎麼不跑來告知姨母一聲?”
紀康樂脆生生道:“老神仙不讓,老神仙說了:阿孃的魂魄已入了黃泉,是她偷偷帶出來的。爲了哄騙鬼差,務必要在靈堂中躺上七日已作障眼之法。她還給了阿爹六顆仙丹,每日吞服一顆,全部服食過後阿孃便能醒來。”
她言此笑的天真好看,拉着紀笑的手道:“姨母你看,我阿孃真的醒了,這世上真有老神仙,老神仙還救活了我阿孃。”
紀笑寵溺的摸了摸她的頭,見黎舒平滿臉狐疑之色,只得道:“具體發生了何事我亦不知,樂生只說,那騙子讓他……”
弓樂生端茶回來,恰聽到‘騙子’二字,當即不悅斥她:“她不是騙子!她就是神仙!”
見弓樂生面色陰沉的厲害,紀笑只得無奈抬手:“好好好,神仙,神仙行了吧。”
弓樂生面色這纔好看一些,進屋將茶杯端給了黎舒平,而後坐在牀尾神情鄭重:“神仙說了,她救人不圖金銀財帛,但若一定要感謝她,可讓妻主攀至華秦山之顛,尋一個仙洞,然後對那洞口磕三個頭即可。”
“華秦山?”
鄒恆聽到此處,繞線的手停頓半空,轉頭看向黎舒平:“這老神仙倒還挺會刁難人的。那山峯陡峭高聳,又無登山輔梯,就算登上去了,下山也是個問題。老紀一文弱書生,又受此重傷,只怕仙洞還未尋到,人已經死在半山腰了。”
黎舒平原不知鄒恆貼了一面牆的宣紙何用,而今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名字間都用不同顏色的線相連,才終於看出了些門道,急忙搬了把椅子看的認真。
鄒恆未聽到回應,便繼續繞線,直至最後,打結跳下桌案,也搬了把椅子挨着黎舒平坐下。
兩人四目看的認真,就連童娟出現都未察覺。
望着一整面牆的思維導圖,童娟劍眉微挑,端看良久,直接取筆沾了朱墨,大步流星的跨上桌案,在導圖的中心位置,洋洋灑灑落下‘華秦山’三字。
她的動作利落,鄒恆甚至還未來得及阻止,童娟已經從案上躍至她的面前。
“你幹什麼?”鄒恆不悅。
“剛剛司府收到來信,若想救司章二人,三日後抵達華秦山。”
童娟意味深長的盯着她片刻:“掌控全局之人,往往側重宏圖大略,其間偶有疏漏亦屬常情。蓋因人心幽微難測,意念縹緲難控,此乃世間常理。放寬視野,方能宏闊格局。你,過於執念瑣碎細節了。”
一番言辭,如駭浪略過心海,鄒恆一時愣在原地,回過神再看牆上導圖,所有疑雲登時明晰明悟。
童娟將筆夾在她的耳上:“鄒恆,你只是勿入局中的過客,入戲太深了並非好事。”
事已交代完畢,自不必久留,童娟闊步出了寺正室,疾步如風,英姿颯爽。
黎舒平愕然目送其遠去,方纔喃喃低語:“她最後那話什麼意思啊?”
時至酉時,太陽漸漸西沉,漫天雲朵被晚霞光照應的通紅,霎時好看。
百姓紛紛步出房門仰頭看着天空奇景,鄒恆亦在其中。
“晚霞行千裏。”黎舒平感慨道:“明日定是個晴好的天,也希望一切不順意,都能迎來柳暗花明。”
鄒恆凝望天邊紅日良久,轉身邁進了地牢的大門。
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隨着牢門緩緩打開,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湛麗文不禁打了個寒顫,地牢昏暗,她看了良久,才認出來者是鄒恆,一時心緒難平,彷彿要哭出聲來:“鄒恆~你快幫幫我,我這坐的太難受了,先放了我好不好?咱們有話好好說。”
彼時,恰一滴水珠落在她的額間,湛麗文似被這時不時滴落的水珠搞瘋了,她瘋狂的搖頭,想要甩掉頭上的臭水。
鄒恆抽出袖中帕子,附身爲其擦去。
湛麗文愣了幾息,抬眸再看她時,眼底蘊着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她低語:“鄒恆……”
鄒恆將帕子塞入她的懷中,見湛麗文不解,她才輕言道:“你毛毛糟糟的,將帕子落在了破廟了。”
湛麗文瞳孔皺縮,一時有些慌亂道:“鄒恆你聽我解釋,我……”
解釋什麼?被迫的?不甘心?亦或賭一把?不過是些陳詞濫調,沒甚意思。
鄒恆不理會她的言辭,只取了鑰匙準備替她解開手腳的桎梏,湛麗文直接斂聲,不可思議又有些期盼的看着她的動作。終得自由,湛麗文不顧一絲體面直接側倒在地,挺直身軀,彷彿疲倦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而後,才又想到了什麼,明明慢慢起身時腦海裏思慮萬千,可與鄒恆四目相對剎那,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只是慚愧的低下了頭:“我……對不起。”
鄒恆只是靜靜看着她:“不必道歉,你我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她的眼神冷漠至極,惹的湛麗文不免心慌,她下意識的去拉她的手臂:“鄒恆……”
鄒恆拂去她的拉扯,轉身離去。
湛麗文不解其意,只緊隨其後:“去哪?”
“送你回府。”
湛麗文更加愕然,剛一踏出牢門,頭上突然被套了一層厚厚的罩子,視線再次漆黑,她又想掙扎,聽到鄒恆的聲音響在耳畔:“也不知你全須全尾的回去,她們會不會替你開心。”
湛麗文掙扎的身體瞬間僵住。
鄒恆又道:“應該不會高興,因爲他們都不瞭解你。否則怎麼不知你不近男色,故作潑夫與你上演一場荒唐戲碼。”
湛麗文面罩下的呼吸驀地加重,她依舊呆在原地,察覺被人帶着向前走時,忽而精準的握住了鄒恆的手,力道之大,令鄒恆無力掙脫。
“你……何時知曉的?”
她的聲音微顫,鄒恆聽不出這顫抖之下飽含着何種情緒。
“我那混賬弟弟鄒曉強除了皮囊還能看,可謂一無是處,是個人都看的出來,將他娶回家就是個禍害,你卻有意娶他爲夫?實非明智之舉。我自不會坑害同僚,故而留心觀察你一段時日,方察覺你不好男色。”
鄒恆輕嘆一聲:“我那時以爲,你是可憐我身後負擔太重,故而有意幫我分擔;順便平息外界的閒言碎語,所以我才極力促成此事。萬不想,我那弟弟還不樂意。而今看來,你我姻親未結,或許天意。”
空氣靜默良久,湛麗文抓着她的手忽而一鬆,重重垂落。
她的臉被罩住,鄒恆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見她身體僵硬的被羽衛拖着帶走。
夕陽僅剩下一線餘暉,鄒恆看的入神。
“姐姐~”
鄒恆有一瞬的愣怔,幾息平複,才轉過身來,懷飛白麪白如紙的站在禁軍衛地牢門前,白衣被縱橫的鮮血染就,他本就纖薄,一天一夜的刑訊逼問,更顯楚楚可憐。
兩人四目相對,男子眼眶泛紅,眼中蓄滿淚水,開口啞然:“我真不知章彪去向,亦不知司哥哥失蹤之事,真的與我無關。”
話音一落,眼底蓄滿眼淚成串落下,我見猶憐。
鄒恆難得予他幾分動容:“我信你。”她伸出手看他:“走,帶你回家。”
懷飛白似有些受寵若驚,良久,才抬起顫顫的手小心翼翼放入她的掌心,女子掌心很熱,他只覺這股暖流驅走了他一身的寒涼。
馬車一路顛簸,終在府門外穩穩停靠,鄒恆先行下車,懷飛白頷首嬌怯從車內走出,一眼瞧見鄒恆側立車旁,抬着手臂。
他毫無血色的臉上浮出一抹紅暈,將手搭在她的掌心緩緩步下馬車,站定後下意識望向府門,匾額上渾厚的‘虞府’二字映入眼底時,懷飛白當即愣在原地。
“我……我們來虞府做客嗎?”
“非也。不是說好帶你回家嗎?你的家,到了。”
說完,不顧他的驚愕,徑自登上馬車,直至馬婦揚起馬鞭,懷飛白纔回過神,一把扣住車廂止住去路:“姐姐,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鄒恆順着車窗瞥着車下男子,儘管他努力維持嬌弱模樣,可眼底的驚慌實難掩藏。
“有無誤會尚未可知,但你的確讓我困惑多時。不過也多虧了你的疏失,使我得以洞察全貌。”
一聲令下,馬婦揚鞭不在遲疑。
懷飛白緊緊扣着車廂卻絲毫阻止不了馬車的前行,他初時尚還僞裝,可被拖拽幾丈後,直接崩潰哀求:“鄒恆,求求你帶我走,你不能把我扔在這,鄒恆。”
馬婦冷哼一聲,甩的馬鞭更厲,破空之音驚的馬兒急速仰蹄,終將懷飛白甩至身後。
懷飛白摔趴在地,還不忘衝着馬車哭喊:“鄒恆,你別扔下我……”
馬車並未停頓,反而越跑越遠,直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