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鍾如冬的隕落來得毫無徵兆, 就像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一夕之間轟然倒下。
連綿的雨勢持續了數個時辰,直至酉時, 夕陽的餘暉才終於穿透了層層迭迭的烏雲, 將金色的光輝灑向大地。
此刻,翰墨殿內鳳書案上已經堆滿了高高的奏摺,隨意翻閱, 皆是對鍾如冬的彈劾與舉報。翰墨殿外,仍有奏本不斷被送入,宮女們忙碌地穿梭其間, 一個下午, 累彎了腰。
鳳帝對這些奏摺提不起興趣,隨手將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淡淡說道:“牆倒衆人推,此等場面,實在乏味。”
景煥眉頭緊鎖,深思熟慮後,纔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多數還是急於與她撇清關係的。”
鳳帝輕蔑地冷哼一聲,語氣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權威:“不忠之人,猶如無根之木, 無用之極。可惜無子不成局, 姑且留之, 待時機成熟, 再逐一清算。”
自夢華樓事件塵埃落定之後, 景煥便祕密展開了對幕後黑手的追查。然而, 調查過程屢屢碰壁,似乎總有一股神祕力量在暗中作祟, 阻撓着她的每一步行動。
她們總能提前洞悉她的計劃,並在緊要關頭扭轉局勢,使得她總是功敗垂成。
直至阜成之役,天罡教被一舉殲滅,司清嶽帶領司家軍凱旋而歸,同時帶回了關鍵人物卜文瑤。通過她的詳細描述,鍾如冬才漸漸浮出水面
在此之前,景煥設想過很多人,中書令虞淑懿、中書侍郎柏哲妍、門下侍中林素……甚至是御史大夫毋雅山。
但她從未料到,真正的幕後黑手,竟然是鍾如冬。
鍾如冬在朝堂上大多沉默寡言,只會通過奏摺來傳達自己的觀點和建議。奏摺內容條理分明,邏輯嚴謹,總能準確無誤地指出問題的關鍵所在,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因而總是能得到鳳帝的重視和採納。
鳳帝一直以爲她是低調內斂的性子,所以才與那些雄辯滔滔的官員對比鮮明,看似不夠耀眼,不夠突出,卻能依靠歲月的積累和資歷的熬煉走到瞭如今的位置。
可就是這麼一個看似老實本分的官員,竟在暗地裏,悄無聲息的佈下了一張通天的巨網。
她彷彿一位幕後的統治者,權勢滔天已不足以形容她如今的地位。
爲了推翻她,景煥確實費盡了心思。
清吏加科,切斷了她的眼線;
大理寺的官員在碧波深處發現了諸芳華,證實了碧波深處與夢華樓的主謀是同一人。暴雨是破解碧波深處迷幻術的關鍵,因此選擇在暴雨中行動,一舉摧毀碧波深處,斬斷了鍾如冬的財源;
吏部三人遇害後,許多鍾如冬的黨羽已經通過她們的結局,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連續幾天在翰墨殿外請罪,她們似也看穿了鳳帝的決心。因此,從請罪的第三日開始,便有朝臣陸續倒戈,暗中遞交了叛投的奏摺。
三司連日來的緊密調查,終於發現了鍾如冬與朝臣聯絡的途徑,是通過她贈予諸位朝臣的侍夫傳遞。
而統領這些侍夫之人,正是安順。
無論是各府邸的侍夫,還是碧波深處的舞郎,都是來自‘不見北’與各省州縣的苦命郎君。安順以‘救世主’的身份,爲他們贖身,教導他們謀生之道,並向他們灌輸‘男子爲尊’、‘男子亦能傲視天地’的思想。
從此,這些男子對安順無比忠誠,他們願意成爲正義的‘使者’,幫助安順監視朝臣;或者甘願淪爲舞郎,成爲安順斂財的工具。
直到被捕,他們仍然不知道自己效忠的安順,也不過是鍾如冬的走狗。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關於鍾如冬的調查終於接近尾聲。鉅額不義之財被沒收充入國庫;末流小吏全部清除;朝臣因叛投有功,暫留原職以觀後效;各府的侍夫及舞郎由於被矇在鼓裏,免於死刑,被髮配至邊遠之地。
至於鍾家人,擔任官職的成員均被褫奪官身,成年女子全部砍首,未成年女子及家眷則被判處流放,終身不得涉足官場。
卷軸之上的漿糊已然乾透,樂映真仔細收捲入庫,回到廳前,司清嶽似來了一會兒。
樂映真在平判加試中名列前茅,被分配至大理寺擔任錄事一職,她原本有些失落,她參與平判科是爲了做神探,纔不是爲了整理文書。直至知曉上一任錄事爲鄒恆時,方纔一改心中成見,老老實實值守架閣庫。
只是驟然接手,諸* 多不懂之處,鄒恆又忙於鍾如冬案無暇分身照應。一來二去,她反倒與司清嶽越來越熟絡。
只因司清嶽對架閣庫的瞭解甚是詳盡,彷彿他曾任職此地一般。
“聽聞你明日休沐?”司清嶽問。
樂映真點頭:“是。”
司清嶽輕輕嘆了口氣,百無聊賴的擺弄着桌案上的墨條:“那明日我一個人可怎麼過呀?”
樂映真看他道:“鄒寺正不是陪着你嗎?”
司清嶽輕哼一聲:“她忙起來連水都顧不上喝,更別提我這個人了。”
樂映真想了想:“鍾如冬案已了,想必鄒寺正也沒那麼忙了。”
司清嶽一手託腮,琥珀色的眼瞳稍顯晦暗,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自打那日他冒然追擊安順後,鄒恆待自己便冷冰冰的。
司清嶽連哄了幾日,見她始終不冷不熱,乾脆也不去理她。
一晃兒,兩人這彆扭就鬧了月餘之久。
真是小氣!
司清嶽忍不住腹誹。
”阿欠——”
甜水鋪外,鄒恆揉了揉鼻子,才又叮囑掌櫃一句:“多加些蔗糖,我家夫郎愛喫甜的。”
掌櫃毫不吝嗇,又加了一勺蔗糖後笑道:“好久不見,鄒寺正最近很忙嗎?”
鄒恆笑笑,將手裏的食盒遞了過去:“是有些忙,不過,如今也清閒了。”
掌櫃也跟着笑,麻利的甜湯置入食盒:“五錢。”
鄒恆放下銅錢,提着食盒回程。
時入九月,早晚有些涼意,但午時的日頭依舊火熱,鄒恆不忍司清嶽陪她暴曬,索性出門也沒叫他。
小巷子裏高牆聳立,人貼着牆根走,倒也沒那麼熱,鄒恆走的不疾不徐,突然聽到前面有女子不懷好意的笑聲,才加快步子走了幾步。
一過拐角,竟見三個喝的醉醺醺的混混,正爲難着一個賣菜郎。
賣菜郎身形消瘦,推着獨輪車走的飛快,但還是被混混糾纏不休。
“我問你菜錢,你竟理都不理?”其中一混混直接掀翻了一筐菜:“怎麼,瞧不起我你一個臭賣菜的,老孃和你說話是看得起你,你個賤人裝什麼裝?”
菜被揚的到處都是,不但被混混惡意踩踏,混混更是頻頻藉機對賣菜郎動手動腳,言辭之間,辱罵不歇。
眼見賣菜郎被推搡至牆角,鄒恆隨意撿了一截木棍,疾行幾步,棍棒毫不留情的招呼到了三個混混身上。
混混本欲反抗,罵罵咧咧的轉過身,一見鄒恆穿着官裙,嚇的轉身就跑。
鄒恆憤憤扔了木棍,轉身看着賣菜郎問:“郎君可有大礙?”
賣菜郎低着頭,長髮僅有一根布條繫着,臉頰兩側長髮垂落,讓人瞧不見面容。
聞言,輕聲回道:“無礙,謝謝官娘。”
說着,緩緩彎腰伸手拾取地上的青菜,消瘦的手腕上淤青遍佈,鄒恆看着不忍,放下食盒俯身幫他,遞給他時,斷了線的淚水滴濺在鄒恆的手背上,淚珠滾燙,鄒恆不禁愣怔。
賣菜郎似有所察,慌慌張張的扯着袖子要替她擦拭,可又察覺衣服髒污,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微微抬首看着鄒恆,雙眼泛紅,滿臉失措:“對不起,弄髒了你的手。”
鄒恆這纔看清他的面容,一時驚訝不已:“懷飛白?”
懷飛白倉皇低下頭,急急忙忙去撿地上的菜。
鄒恆忍不住蹙眉追問:“你不是回家了嗎?手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壞飛白不做應答,急忙將菜裝進車,本欲推車離去,可驟然起身時眼前一暈,人竟無端打了一個晃。
鄒恆眼疾手快扶他一把,少年才免於跌倒,旋即,鄒恆就聽他腹中咕咕作響。
懷飛白更加窘迫,輕聲倒了聲謝,推着車就要離去。
鄒恆不忍道:“我幫了你,你總要有些表示吧?”
懷飛白步子一頓,緩緩抬眸,神情怯怯的望向鄒恆。
鄒恆道:“你若有空,陪我喫個面吧。”
懷飛白猶豫幾息,終是點了點頭。
麪攤就在不遠處,掌櫃手腳麻利,很快就將兩碗陽春麪端上了桌,麪湯清透,青菜燙的翠綠,再加一把蔥花點綴,慰藉腸胃,再好不過。
懷飛白從始至終低着頭,直至面前多了雙筷子,方纔小心翼翼的抬起頭,他的眼睛依舊通紅,脣瓣緊抿,像個倔強的小白兔。
鄒恆只溫和道:“喫吧。”
懷飛白沉默良久,小心翼翼的動了筷子,細面入口之時,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停滑落。
初始,喫像尚且斯文,後面開始狼吞虎嚥,不停哽咽,不停下嚥。
“你慢些。”鄒恆不禁開口。
懷飛白恍若未聞,最後一點細面入口,他才放了筷子,繼續頷首哽咽。
鄒恆掏出帕子遞給他。
懷飛白猶豫幾息,小心翼翼拿在手裏拭去眼淚,良久才低語道:“家中妹妹要取夫了,爹孃嫌我做過舞郎丟家裏人的臉,攪了婚事。便將我賣給了村裏的寡婦,那寡婦嗜酒成性,喝多了便要打人,我實在太害怕了,便跑了出來。”
他低聲啜泣低語:“我無處可去,也不敢回家,便搭了入京的馬車來了京城。”
他言此微微抬頭,目光寫滿哀求:“寺正莫要告知齊大人,可好?我眼下一切都好,實不想給她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