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又繼續道,"這事在草原上,漸漸被淡忘了。又過了十八年,忽然有一日,草原出現一個少年。那少年戴了半面鐵面具,用一把烏黑笨重的長刀,自稱是牧人之子,幼時父母遇狼橫死,流落至此,無名無姓,願意賣身給部落王族當奴隸。"
"那部落,便是之前燒死中原女子的部落。部落首領的兒子,看上了那小子,便收作兵奴。可不想,這兵奴卻是個會打的,不怕死,狼一樣狠的性子,殺人眼都不眨。但他從不揭下面上的鐵面具,據說有人好奇,想夜半趁他睡着時去揭,誰知被他毫不猶豫斬了雙手,一刀斬,齊根斷。自此,無人敢去招惹那面具小子。"
"又過了兩年,胡人部落之間又開始混戰。部落首領的兒子,領兵出戰,那面具小子屢建奇功,所向披靡,深得部落首領之心,授予大將軍一銜,命他領兵搶掠其他部落。"
"最後,只剩下兩個強大部落對峙,其他弱小部落便是不被滅族,也只敢俯首稱臣,哪邊也不敢得罪。可一山不容二虎,兩個強大部落開始征戰不休。"
"就在最關鍵時,那面具小子,忽然反戈了,幫着敵方攻打自己部落。他能征善戰,幾年下來,已有一批效忠他的死士,一朝反戈,局勢驟變,很快就拿下了自己的部落。"
"據說,拿下自己部落後,那面具小子手刃了部落首領,手刃前,他第一次取下了自己的面具,左半面盡皆傷疤。他對那部落首領說,我有名字,我叫燕歌,我母家姓霍,她是中原人。部落首領駭然。"
端王聚精會神地盯着霍安,"不錯,他就是那個被燒中原女子的孩子。當日那中原女子未死時就已誕下他,拼着最後一口氣求那看守兵士,留那孩子一條命。恰好那兵士也非本族人,是被那部落征戰擄掠去的降兵,平日最是低等下賤,眼見那女子慘狀,動了惻隱之心,將那活嬰藏匿起來,又剖開那已死女子的肚子,招來禿鷹,毀屍滅跡,讓部落裏瞧不出那女子已生子。"
"隨後那兵士當日就裝瘋賣傻,被驅逐出了部落,偷偷撿了那孩子跑了。"
"至於後來他們發生什麼事,就不得而知了。世人所能知道的就是,那孩子滿血歸來,用一種隱忍而暴烈的手段,將那部落王族殺個一乾二淨,是真正的一乾二淨,大火連焚三日三夜。"
端王說到這裏,看着霍安,"燕歌你聽說過沒?"
霍安想了想,點點頭,"聽說過。我在京城看過一場皮影戲,講的就是這個燕歌,傳聞他是胡族的鬼面戰神。"
端王說,"對。說的就是他。這人擅用刀,他的刀叫做驚凰。因爲他能征善戰,除卻報仇手段暴烈駭然,平日裏卻是極重將士情誼的人,胡人又是尚武的民族,許多人都服他。漸漸的,鬼面戰神的名號就傳出來了。"
"再說他反戈倒向的那部落,自然是一枝獨大了。那部落首領也器重他,給予候將之稱,在部落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算王子王孫見着他,也需行禮。"
"再後來,一枝獨大的部落,就不甘心守着那片草原了。他們開始來搶我朝的地域。"
霍安的眉頭漸漸微皺。
端王卻不說了,明公公忽然接着道,"中原軍隊不敵,節節敗退,眼看不保。可這時,中原武林中有個叫做玉闕的世外門派,派出了一對師兄妹,前去邊境,援助中原大將軍封嶄。"
明公公頓了頓,慢慢說,"那對師兄妹,師妹人稱姜娘。"
端王抬頭,"霍安,你母家姓什麼?"
霍安目黑不語,沉默許久後,慢慢說,"家母姜朱雅。"
這晚霍安回家很晚,走得慢吞吞。
蘇姑娘和非燕小女俠這兩棵老竹子,很顯然已從那日觀園妖蛾子陰影裏跳出來了,一個抱着小葡萄坐在那裏捏她胖腳,捏得小葡萄啊啊亂叫,一個見了霍安回來,急忙迎上去,桃花臉笑得有些說不出的喜氣,"霍安,你回來吶。"
霍安嗯了一聲,見着有些沒精打采,走過去,抱起女兒親了親,又塞給非燕,然後轉身對巴巴跟過來的蘇換說,"我今日訓兵太累,不想喫飯,先歇着了。"
說完,便繞過影壁,走去了院子裏。
蘇換怔了怔,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非燕抱着小葡萄,湊過來賊兮兮說,"四姐姐,我瞧着,安哥很少走這種憂傷路線啊。"
小葡萄一靠近她親孃,就分外興奮,撲騰着兩隻白胖胖的肉手,啊啊地要她娘抱。她娘已經給她斷奶一段時日了,可只要她娘肯抱她,搞不好還能蹭兩口。
可惜她娘這時有些失落,轉過身來擰了擰她肉嘟嘟的包子臉,轉身去吩咐青芽端菜了。
非燕抱着她抖了抖,幸災樂禍說,"葡萄你失寵了,你娘就要有新歡了。以後對你燕燕姨好些,少對我噴些口水,我才抱你到處玩。"
這時,霍安正待着後院一間耳房裏,靜靜看他孃的牌位。這間耳房沒放多少傢什,就供奉着他孃的牌位,青煙繚繚,十分幽靜。
霍安在這幽靜裏慢慢想心事。
燕歌。
這個名字,他總共不過聽過三次。第一次是在保寧梨春園,成臨青邀他們看武戲,壓軸戲叫燕歌。第二次是在京城大年夜,他們在街邊看皮影戲,看的也這個燕歌的故事。第三次是在星宿堂,端王不疾不徐,慢慢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可怎麼會,怎麼會,他和這樣一個不知其名不見其貌的人,會有着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他的娘叫做姜朱雅,從未有人叫過她姜娘,他娘口中,更是從未吐出過燕歌這兩字。
他對他爹的印象,僅限於他娘眉目溫存的寥寥幾句話:他不愛說話,脾氣還彆扭,把刀當寶貝,可其實人很好,我很喜歡他,恰好他也很喜歡我。
不念過往,不憂將來。
這是他娘常對他說的話,可是沒辦法,今日他念,他念他的孃親,也念他那幾乎未曾謀面的爹。
叩門聲輕輕響起,蘇姑孃的聲音傳來,"霍安,你在裏面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