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耳熟。
頭疼欲裂,耳旁似乎又傳來了嗡鳴與尖嘯,幾乎刺穿耳膜。
盛凝玉握着劍的手緊了緊,她慢慢的放下劍,卻仍不還給謝幹鏡:“爲何不可?我現在多得是靈石。”
謝幹鏡:“方纔一時疏忽,劍柄有殘缺,恐怕配不上你‘劍尊'的身份。”
盛凝玉自然早就看到了。
那劍柄處斷裂,讓本該鏤刻成蓮花之處驟然碎成粉末,握着也有些不適。
但盛凝玉並不在乎。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她滿臉輕鬆,玩笑似的湊到謝幹鏡身邊,本想抬手搭上他的肩,動作都做到一半,卻又改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會兒我們兩個將它修復一下不就成了?”
謝幹鏡看着她,視線垂下落在了她的指尖,脣邊又揚起瞭如以往那樣溫和完美的弧度。
“劍尊之劍,揚名天下,我亦曾聽聞。”謝幹鏡道,“可惜此劍有損,當不得“無缺'之名。”
盛凝玉莫名其妙:“我之前的劍確實叫無缺,但誰說這把劍也要叫‘無缺了?"
腦中紛擾散去,她一時不察,被人找住了指尖。
他的掌心又成了初見時的溫度,寒涼無比,盛凝玉被他握住手指,宛如陷入了一捧細雪之中。
謝幹鏡勾起眼睛,眼尾微紅,笑起來時輕柔得猶如春風。
“那你要爲這把劍取什麼名字?”
面似謫仙清冷,聲如鬼魅勾人。
盛凝玉心中“嘶”了一聲,沒忍住盯着謝幹鏡看了又看。
不得不說,謝幹鏡完完全全長成了她喜歡的樣子。
不止臉好看,手也好看。
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猶如畫中青綠山水,更添幾分豔色。
盛凝玉一直認爲,自己之所以對謝幹鏡有諸多寬容,就是這個原因。
她實在喜歡這幅長在她各種奇異要求上的皮囊。
甚至有些時候,盛凝玉覺得,謝幹鏡都看出來這點了。
她無聲的笑了一下,故意沉吟片刻,做出極其鄭重其事的模樣
“??就叫,不可劍'好了。”
這個名字奇奇怪怪,讀着也遠不如如今修仙界中聲名遠播的“驚鴻劍”好聽,不如“無雙劍"灑脫,更沒有“溝渠劍”的沉穩。
盛凝玉都做好了謝幹鏡會詢問的準備,誰知出乎意料,謝幹鏡只是淡淡一笑。
“好。”
盛凝玉眨眨眼:“你不好奇麼?”
“好奇什麼?”
“唔,我爲何取這個名字?”
謝千鏡歪了歪頭,鴉青色的長髮垂落了幾縷在身前,越發將他的肌膚襯得透白:“我雖入魔,早些年裏,也曾聽聞過劍閣《九重劍》的威名。”
盛凝玉一愣,很快反應過來。
《九重劍》的最後一重,名爲“不可見”。
於是盛凝玉也如往常一樣嬉笑起來,全然沒了方纔的深沉模樣。
“對對。”她連連頷首,老氣橫秋道,“就是這個原因。”
這個原因說出去,可比她那不着調的理由動聽多了。
清一學宮。
原不恕深吸一口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殊和自認闖了大禍,立下下頭,面容上盡是愧疚,全然不敢作聲。
原不恕在心中罵了盛凝玉一句,又罵了那位昔日的菩提仙君三百句。
盛凝玉不懂事愛胡鬧,他怎麼也跟着鬧?
昔日裏菩提謝氏清正之家風名滿天下,雖也有輕浮虛榮之人,但菩提謝氏家規森嚴,從不包庇族內子弟。
而被稱爲“菩提仙君”的謝幹鏡,更是其中翹楚。
原不恕曾在靈桓塢遠遠見過謝幹鏡幾次。
行止端方,從容有度,一言一行,皆在矩內,儼然是一個不入俗世,漠然如雪的小仙君。
??怎麼如今也變成了這樣?
到底是成了魔能將人性情扭曲至此,還是盛凝玉那傢伙身上真有這樣的魔力,能讓這一個兩個,都爲她改變至此?
原不全然不曾意識到,自己也在那“一個兩個”之內。
他兀自思索了一會兒,抬頭見原殊和還站在哪兒,見他望來時,滿臉的急迫中更有後悔懊惱之色。
原不想起身的動作一頓。
就在原殊和以爲自己會迎來兄長的訓斥時,卻聽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來。
“??不必指責。”
面無表情,可語氣放緩了許多。
對於原不恕而言,這樣的神情已經稱得上溫和。
原殊和完全沒想到會是如此發展,他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可是劍尊如此......”
“你管不了她。”
原殊和:“倘若少君問責,又當??”
“她也管不了她。”
原殊和:“那??"
“我也管不了她,父親也管不了她。”
原不恕面無表情,他想起記憶中的話,索性一口氣說完。
“世上能管她之人寥寥,如今幾乎全部作古,若是你將她師父從的殘骸從那大荒山中挖出來,往她面前平出個人形,說不定還有五分用。”
原殊和下意識道:“五分?”
頓了頓,原不恕冷笑一聲:“還有五分,是她直接拿出那飛雪消融符,直接送她師父最後一程。”
這句話實在離經叛道,半點都不似原不恕的口吻。
原殊和倒吸一口涼氣,險些以爲自家兄長被劍尊所爲氣瘋了,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兄長的神情,口中稱呼變化,最後成了一句最俗氣的凡塵之語。
“哥,你還好吧?”
在他們的母親還沒有過世的時候,兩人時常如此稱呼。
原不恕的神情緩和了許多,道:“無事。”
“我早已習慣。”
盛凝玉那跳脫張揚的學宮百年背後,全是他和宴如朝在負重前行。
至於她那二師兄?
盛凝玉倒是聽他的話,但容闕此人遠比她還要過分,只會驕溺着她,全然不會管教,之後更是將心思放在了那個後入門的劍閣弟子身上。
後來宴如朝叛出劍閣,就只剩下他了。
往事不堪回首。
原殊和猶豫了一下,到底好奇,眼巴巴的看着原不恕:“劍尊,以前也是如此麼?”
飛揚不羈,跳?得完全不像是傳聞裏一劍破萬法的明月劍尊。
原不恕面無表情:“她以那天長嘯”驚擾他人坐騎時,是我陪着她去道的歉。”
巧得很,那人正是如今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原不恕又道:“不然你以爲,鬼樓前的牌子是爲什麼?”
也不知道原殊和腦補了什麼,他倒吸一口涼氣,神色從茫然變爲了震撼,又從震撼變爲了同情。
原殊和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向了自家兄長,小心翼翼道:“鬼滄樓門口的牌子,是真的?劍尊當年,真的毀了鬼樓樓主的書房。”
何止如此。
原不恕時常覺得,沒有什麼是這人想不出來的。
原殊和戰戰兢兢的來,心滿意足的走。
在兄長的安慰之下,他已然超脫。
此刻的原殊和再沒有任何的愧疚感,原家與生俱來的責任感也不再折磨着他。
哈,兄長父親,還有鳳族少君,鬼樓樓主??以及無數個巨擘前輩都做不到的事,他一個小小弟子,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摁下劍尊?
原殊和心安了。
然而世上的悲歡並不相通,在這一刻,有人輾轉反側。
原不恕等了許久,那本該亮起的虛影卻還是沒有一絲氣息傳來。
心思念頭百轉,原不恕沒有頭不自覺的擰起。
就在他心頭湧現出各式各樣的原因時,法陣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虛影。
“原非否......”
隨着這道聲音,聲音主人的身形逐漸顯現。
如果說當年的盛凝玉貫愛繁複華麗的裝扮,動輒就是湛藍披帛鶴氅,雪色衣裙曳地,那麼面前之人顯然是極度簡單的風格。
黑衣將將及地,黑髮散在腦後,猶如一捧濃墨傾灑人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點綴裝飾。
世人曾嘆息“大道敞敞無常,鬼道森森容身”,說得正是昔日持“無雙”重劍揚名天下的劍閣歸海劍尊首徒,如今鬼滄樓樓主,宴如朝。
如今修仙界中最沸沸揚揚的消息,就是鬼滄樓將啓,拍賣會上會出現劍尊靈骨。
只見這位處於流言蜚語中心的鬼樓樓主啓脣,毫無情緒波動道??
“大清早的擾人清夢,你到底有什麼急事?”
原不恕上前的腳步停住。
他道:“你可看了我給你的信箋鳶?”
宴如朝:“看了。”
原不恕:“然後。”
宴如朝:“燒了。”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無聲。
兩人對視須臾,原不恕面無表情道:“你不好奇?”
“玉衣馬上就到,她自然會爲我解釋。”宴如朝看向他,打量着這熟悉的室內佈局,半晌後,嗤笑一聲,“我聽說清一學宮當真重辦了起來……”
原不恕:“是。”
宴如朝微微仰頭,毒舌道:“哈,當年收拾爛攤子收拾上癮了,竟然上趕着去當了講師?”
原不恕:“......"
他後退了三步。
宴如朝再次嗤笑,語調優雅中透露着懶洋洋的輕蔑:“非否啊,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在嫉妒我。”
原不恕不動如山:“我嫉妒你什麼?”
宴如朝:“我不用授課,不用收拾這幫小蠢貨鬧出來的爛攤子,不用和那些更蠢的還說什麼要找“轉世的大蠢貨見面,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了一會兒,這才放慢語調,笑了一聲,近乎一字一頓的開口。
“玉衣會來陪我,但香宗主,恐怕暫且抽不出手吧?"
說起來,他們兩對道侶的情況有些類似,但又不盡一致。
起碼宴如朝叛出劍閣而入鬼道,叛得那叫一個轟轟烈烈,簡直是天下皆知。而寒玉衣同樣公開脫離九霄閣,如今所在的幹毒窟比起一個門派,更像是有殘缺之人棲息喘氣的地方。
簡而言之,寒玉衣和宴如朝完全可以稱得上“孤家寡人”。
但雲望宮宮主和半壁宗宗主就不是了。
爲了不讓天下人非議,香別韻隱瞞了自己妖鬼的身份創立半壁宗,如今原不恕因盛凝玉之事留在清一學宮,香別韻需坐鎮雲望宮,以備不時之需。
總而言之,雖然是修仙界內衆人皆知的“青衫雲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閻王難”,但最近這段時日,原不恕很難再入先前一樣,與香別韻日日廝守。
原不恕:“你還記得昔日歸海劍尊所言嗎?”
歸海劍尊曾力勸宴如朝修煉閉口禪,時不時就給他下禁言符,不許他說話。
用歸海劍尊的話來說,宴如朝的嘴“簡直比三百隻劍閣仙鶴聚在一起還要吵鬧”。
宴如朝滿不在乎的揮了揮手:“別記了,他都死了,還是死無全屍的那種,不吉利。”
原不恕:“......"
原不恕冷冷道:“你以後別罵你師妹不守規矩了,你和她沒有區別。”
聽了這話,只見方纔還懶洋洋的宴如朝頓時暴跳如雷,怒道:“原非否,盛明月可也叫你師兄的,你羞辱??”
他的話語一頓一頓,因爲沒有完全傳出,顯得有些搞笑。
只因這一廂,原不恕直接毫不猶豫的用靈力撕碎了宴如朝的影子。
眼看着那個影子消散,原不恕重新坐下。
他本是打算提醒一下宴如朝??沒有盛凝玉的允許,他絕不會全盤托出,但提醒一下昔日好友,還是可行的。
但現在不了。
不知是不是被這對師兄妹影響,原不恕現在只想當場修書一封送往雲望宮,讓別韻也爲他在雲望宮門前樹一塊牌子。
上面就寫:【劍修與狗不得入內。】
原不恕冷哼一聲,手下動作不停。
??當誰沒有夫人呢?
至於宴如朝會不會對盛凝玉出手.......
原不恕全然不擔心。
畢竟他方纔,還沒來記得說是哪個師妹,可對方卻脫口而出了“盛明月”。
說着不在意。
但字字句句,心心念念。
鬼滄樓
在切斷了聯繫後,宴如朝面上的囂張輕蔑全然消散了個乾淨。
“劍尊轉世......”
宴如朝看着靈簡上的那句話,低低的笑了起來。
掌心燃起幽火,火舌吞噬了信箋,將那玉簡吞噬的一乾二淨。
“玉衣。”宴如朝抱住了一身紫衣的美人,眷戀的在她身上蹭了蹭,像是一隻被馴服的兇獸。
與之相對的,是他口中吐出的近乎殘忍的話語。
“這一次,我一定要殺褚季野那狗東西。”他把玩着寒玉衣身上的垂着的墜飾毒玉,笑了起來。
“還有那一兩個膽敢冒充師妹的人......我可沒原不恕那樣寬和的脾氣。”
無論是不是轉世。
但是普天之下,三界之內。
只能有一個盛凝玉。
寒玉衣摸了摸宴如朝的發頂,手指順入其中,一下又一下爲他梳理着散在腦後的烏髮,動作溫柔嫺靜,好似還是當年那個會含羞垂首的九霄閣大小姐。
與香夫人的細聲細氣,鳳瀟聲的矜貴倨傲,還有寧驕的天真甜蜜都不同,寒玉衣聲線很平很軟,自帶大家閨秀的溫婉端方,如九霄閣雲端之上的浮雲,軟綿綿的,聽着沒有任何殺傷力。
“??我早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