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跟着那灰衫中年人站在一間大宅門前,宅子上的匾額四個大字‘威揚鏢局’,不過從匾額大字上已經剝落的金色,和門口兩隻已經磨損不堪的石獅來看,這個‘安明郡最大鏢局’有點名不副實。
這個灰衫中年人話很多,一副江湖習氣,一路上,秦石已經知道他叫陳明應,他比秦石還着急到威揚鏢局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想去洛京,但是在沒盤纏。
聽他的言下之意,他就要跟着秦石,蹭上威揚鏢局夥,一起前往。
鏢局門口,一派忙鬧景象,許多趟子手,正在整理七八輛堆滿貨物的馬車。
陳明應帶着秦石,熟門熟路踏進了威揚鏢局。
大院之內,一個身材強壯,孔武有力的四十多歲大漢,一身武士服,雙手反背在身後,正在聽身邊兩人說話。
這大漢見到陳明應進來,眉頭微皺,故意裝作沒看見。
“王總鏢頭,聽說你們明日一早就要出發,小生特來搭個夥。”陳明應大聲道。
王總鏢頭哼了一聲,道:“沒錢你來個屁!早就和你說過,我們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掙點銀子不容易,都是命換來的,你要麼交三兩銀子,要麼乘早給我滾蛋!”
秦石跟在陳明應後面,知道這陳明應只怕來了不止一兩次,這個王總鏢頭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陳明應這次卻一反常態,得意道:“我路上遇到我師弟,正好要一起前去洛京,銀子嘛,不成問題!”
他回頭對秦石道:“師弟,這位就是威揚鏢局的王重威總鏢頭,一手七七四十九路狂風刀法,安明郡內無敵,我們跟着他走,擔保安然到達洛京城!”
秦石見這個陳明應又把自己說成是他師弟,倒也不以爲意,只是淡淡看了那個王重威一眼,見他不過是個二流武者,不要說安明郡內聽風崖還有步滄海在,就算聽風崖下任何一個散修武者都可以隨手擊敗他。
陳明應見秦石不說話,以爲自己稱他是師弟,惹得他不快,湊到秦石耳邊道:“兄弟,給個面子,幫個忙,等到了洛京城,哥哥我送你一場富貴!”
秦石淡淡笑了笑,直接摸出六兩銀子,遞給他。
陳明應低聲道:“上路!”,轉身就把手中銀子扔給王重威,看那氣勢,已經把自己當成僱主,趾高氣昂了,完全不是之前的猥瑣模樣。
王重威看了秦石一眼,見是個道士,又腳步虛浮,是個普通人,不明白爲什麼會是這個陳明應的師弟,不過手中的銀子是真的,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那兩位明日一早就在鏢局門口匯合,過期不候!”
陳明應早一把拉着秦石往門外走去。
秦石沒多說什麼,他早就看出陳明應身有武學,而且修爲不弱,差不多與當日的楚狂歌相當,遠遠超過這個王重威。
至於陳明應這樣的高手,爲什麼要跟着這威揚鏢局去洛京,秦石並不在意。
他之所以願意給陳明應付了三兩銀子,是他認爲陳明應這樣的人,飛檐走壁只是尋常功夫,如果真想憑自身的修爲去弄點金銀什麼的,實在輕而易舉。
但他寧可混跡市井,騙點小財,也不願意做這些事,不是那種一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就把他人比自己看低一等,任意胡爲的人,這點比較合秦石胃口,至於陳明應說送自己一場富貴什麼的,秦石根本沒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早。
一列車隊從威揚鏢局門口駛出,出了安明郡,往洛京方向而去。
前面七八輛車都是這次託運的貨物,都有鏢師、趟子手護衛在兩側,王重威騎了一匹高頭大馬,背上背了一柄厚背刀,走在最前面。
車隊後面,跟着五個人,都是這次搭夥前往洛京的散客,除秦石、陳明應外,還有三人,都是外地到安明郡中轉,又想到洛京去撈一筆的客商。
大明這麼多年情勢已經有些紛亂,山賊強盜不少,一般不是有錢有勢的人,沒有十幾個護衛,根本不敢走這麼長的路途。
陳明應非常自然熟,和那三個客商一會就聊到一起。
這三人不知道他的底細,被他忽悠一陣,陳明應就一本正經地給三人看起相來。
秦石作爲陳明應的‘師弟’,又是個道士,話又不多,那三個客商越發覺得這師兄弟二人高深莫測,一天過去,已經有人喊陳明應‘大師’。
連續幾日,路上還算太平,也都找到落腳的村鎮,但看王重威的樣子,絲毫不敢放鬆,也不大和秦石五人說話。
這一日,從早間走到傍晚,車隊依然在一片丘陵中行進。
王重威看了看漸漸西沉的太陽,眉頭微皺。
就在王重威看向落日的時候,秦石也在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中,隱約有個黑點盤旋,應該是隻大鳥。
他人不會關心天空中的飛鳥,但秦石不同,他早就發現,連續兩天,車隊上空一直有這隻飛鳥跟隨,他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那邊王重威已經在示意就地宿營。
陳明應見秦石抬頭看天,也跟着看去,道:“師弟,看什麼這麼入神?”
他這兩天‘師弟’叫熟了,好像本來秦石就是他師弟一樣。
秦石收回目光,看似隨口道:“你看那鳥飛得到高!”
陳明應疑惑地看了秦石一眼,道:“一隻鳥有什麼好看的,早晚打下嚐嚐!”
秦石見他神情不似作僞,也弄不清是否和他有關,便一笑而過,心中暗自提防。
陳明應湊上來,低聲道:“師弟,我看這裏有點不對,我卜了一卦,乃是大兇,有血光之災,等會晚上你別離我太遠!”
陳明應一直以來看相卜卦,都是騙人,而且一般都說好話,這次卻一反常態,秦石也有些奇怪。
不過他自己自從見到那隻飛鳥起,心中也莫名有些不安,又見陳明應神情鄭重,雖然不知他看出了什麼,但也點了點頭。
這次陳明應沒有去和那三個行商混在一起騙喫騙喝,而是拉着秦石左逛右逛,終於選了一處靠近林子外圍的地方,離開衆人一段距離,這才停下休息。
夜色漸沉,那些鏢局的漢子喫了些東西,便散開來,在四週休息,除了有三人值守外,其他人不一會便都睡着了。
天空月明,秦石靠着一棵大樹,微閉雙目,只留一條縫隙,看着東方天空蒼龍七宿,體內蒼龍劍意萌動,震盪骨髓。
月光下,陳明應一臉鄭重,腳邊堆了一堆石頭,手中拿了一塊石塊,正在地上亂塗亂劃,過一會,便從腳邊石塊中拿起幾塊,拋到二人身周。
他以爲秦石是個普通人,早便睡着了,卻不知道秦石還是留了一分心神,在看着他。
秦石看陳明應拋出石塊的方位,就知道還是小看了這個人,他看似隨手一扔,都是計算好的,顯然是在布某種陣法。
秦石身上的道典中,也有陣法記載,不過秦石專注於本身修行大道,沒有花太多精力去研究,現在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演示佈陣,也略略驚奇。
整整一個多時辰,陳明應終於將手邊的石塊全數拋出,他籲了口氣,臉上有一絲疲累,看了秦石一眼,便盤坐不動,開始調息。
長夜如水,林中鼾聲此起彼伏。
忽然,秦石眼睛微睜。
林中隱約有點點火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