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啓二話不說跪在我身邊，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緊緊的握着我的手，我的母親趙千顏坐在葉城牀頭邊的椅子上，連眼神都不側一下，這麼多年，她怕是恨透了我，對於我這樣的不孝之人，沒人不恨，所有人都恨。

　　那些愛被時間打磨成了恨。

　　我相信很久以前她是非常愛我的，葉城也是非常愛我的，只是我們都已經忘了我們爲什麼要用那樣的方式表達愛，我們都錯了，錯的離譜。

　　葉城看着她，她就動作輕柔的扶他稍稍起來一點，在他的背後加了個枕頭。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吵了大半輩子，過了大半輩子，吵着過了大半輩子，從來火冒三丈，從來暴跳如雷，從來惡語相向，從來看不到希望，感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爲什麼老天爺總是待他們這樣薄？

　　沒有愛嗎？有吧，有的吧。

　　只是我沒法明白而已。

　　葉城虛弱的喘着氣，眼睛緩慢的眨了好久纔看向我，又看了我好一會兒，慢慢的說，“回來了。”

　　我跪的筆直，六神無主，胸中鬱結，有什麼東西似乎正在無限膨脹，擠壓的我五臟六腑都快要移了位置，我不知道怎麼辦，看向鍾啓，他也看着我，眼神殷切，我又看向葉城，嚥了口唾沫，僵硬的點了點頭。

　　“過來。”葉城似乎疲憊不堪，朝我輕輕的招了招手，我不禁一抖，竟然往後退了一下，鍾啓抓着我的手，用眼神示意我不可以這樣，我必須過去。

　　我看他眼睛通紅，還有微微的浮腫，伸手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沒有起來，跪着向前挪了兩步，到葉城身邊，葉城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臉上的笑容都蒼白的沒有血色，一點都不帥，“頭髮都長這麼長了。”

　　趙千顏背過身去，我看着葉城，他一直把我的手捧在手心裏，兩隻手握着，一直在笑，“人要死了，還是得有女兒陪在身邊。”

　　我感覺手心發熱，還是看着葉城，看着他的眼睛，頭一回這麼幹脆利落毫不猶豫的給人認錯，不說不好意思，不說對不起，就是我錯了，“葉城，我錯了。”

　　“你再說一遍。”

　　“爸，我錯了。”

　　“好，我原諒你。”葉城伸手拍拍我的臉，摟着我的肩膀把我摟進懷裏，手不知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一下一下輕撫着我的頭髮，每撫一下都有無數的憐惜和疼愛落下來。

　　我身體一僵心肺動盪，隨即軟下來，頭靠在他的肩頭，真的是老人家啦，連肩膀都不再那麼寬厚有力，骨瘦如柴的，似乎沒有了那種可以讓人安心依靠的力量，但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讓人感到幸福的地方。

　　原來幸福這麼容易就可以得到的呀。

　　葉城休息了一下，又看向鍾啓，長出了口氣，“三，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您說。”

　　“我先謝謝你這幾年對我和千顏的陪伴和照顧，年紀大了沒有子女在身邊屬實寂寞，幸好有你，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我的小葉子，不然不管是什麼樣的朋友，誰也不可能這麼多年，年節準時報到，沒事兒還來陪我們喫飯聊天送這送那，我也早就想說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什麼時候纔回來，就算回來了我也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在一起，但是我和千顏都不敢說，我們捨不得你啊。”

　　我心內劇烈的震動，他還爲我做了多少事沒有告訴我，我腦子裏突然閃過許多模煳的片段，孟哲說：他對你做的永遠比說的多，你慢慢知道；陳惑把我的家砸的面目全非的時候嘴裏叫囂的話；那年年初二，就是在這個城市的公共汽車站，我感冒發燒打不到車，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裏，還有那些試探我的莫名其妙的話……

　　鍾啓聲音哽咽的不成樣子，“伯父，我們是一家人，你們都是我的親人。”

　　葉城滿面滿眼的讚許，把他叫到身邊，鄭重地說，“三，我把女兒交給你了，我的小葉子交給你了，我這輩子最珍貴的交給你了，你用實際行動給了我承諾，我放心，相信你。”

　　“伯父……”

　　葉城搖搖頭，“三，你叫我一聲，了我心願。”

　　鍾啓立刻叫人，清晰的，動聽的，“爸！”

　　葉城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味，高興溢於言表，喜滋滋地應，“好。”

　　他把我和鍾啓的手扣在一起，摟着我的肩膀，神情愉悅，精神煥發，我幾乎以爲他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我們一起回家，他忽然睜開眼睛看着我說，“葉子，爸生病之後覺得時間太多，閒着沒事兒學了崑曲摺子戲，會唱幾折，唱給你聽聽？”

　　我等着，等了半天，等到葉城的手臂再也沒法摟住我的肩膀，等到我終於明白我們永遠也沒有機會一起回家了，“爸……”

　　鍾啓早就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醫生！醫生！醫生在哪兒？！你們快去搶救，快去！”

　　病房裏一下子湧進一大批醫生護士，我不哭不鬧死死的抱着葉城，他們不讓我和我爸在一起，他們非要把我們分開！我還跪在地上就被人拽到一邊，動彈不得，她們嘴裏還說着些什麼我也聽不清。

　　忽然病房裏一片靜默，醫生護士都低着頭，向家屬表示默哀，然後一個醫生把一大塊白布，有一個人那麼大的一塊白布緩緩的蓋在葉城身上，把他的臉也蓋住了。

　　鍾啓衝進來看見這樣的情景，失神地往後退了一步，背一下撞在了牆上，半晌他瞥到我這邊，愣了一下，慢慢的站直，我真切的看見他眸色漸深，眼神冷了，面無表情的朝我走過來，抓着我的那幾個人被他嚇得一下鬆開手，愣愣的往後靠。

　　我在她們放開我的一瞬間向葉城的病牀撲過去，伸手拽開了那層白布，葉城閉着眼睛，一臉的滿足和安詳，然後我聽見了一個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鍾啓在我的身邊緩緩的蹲下來，溫柔的撥開我額前的亂髮，“葉子，爸走了，沒有遺憾，你讓他好好的走。”

　　“去哪兒了？”我看着鍾先生的眼睛。

　　我的鐘先生垂下眼，他也不回答我了，全體靜默，他們都不回答我。

　　“那裏有趙千顏，有小葉子，有三嗎？都沒有，他去那幹什麼？”

　　還是沒有人回答我，我竟然還聽見更多人哭泣的聲音，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真沒用。

　　“行了，我知道了。”

　　那塊一個人那麼大的白布重新蓋在葉城的身上，蓋住他的臉，鍾啓隨他們去辦各種各樣的手續，病房裏的人只剩下我和趙千顏，我跪在葉城的牀頭，不知道趙千顏朝我這邊扔了什麼東西，只覺得胸口一痛，破碎的聲響，身上地上碎了一片的玻璃渣。

　　她朝我走過來，狠絕的兩個耳光把我掀翻在地，我腦袋嗡嗡作響，嘴角撕裂往下淌血，一滴一滴的，她還要再打我，突然一個人影飛撲過來一把把我摟過去護住，硬生生替我捱了幾下，是陳惑，她捱了打一聲不吭，見沒再有巴掌落下來，她回頭說，“顏姨，葉子這麼多年也不好過，她的痛苦你也體諒過？”

　　蕭然和小龍女拉着趙千顏，趙千顏的眼睛猩紅，指着我的手不住的顫抖，“不孝女！”

　　陳惑還要再說什麼，我按住她的手，蕭然邊給趙千顏順氣，邊說，“顏姨，葉叔還在這裏，我們還是不要吵了他吧。”

　　趙千顏瞬間淚崩，但是她沒有哭出聲來，她怕吵了葉城，她怕他魂魄不寧，她也認爲葉城死了，那我怎麼辦？

　　接下來的時間，整整兩個月，我一片混沌，魂不附體，成了行屍走肉，葉城的一切都是鍾啓一手操辦的，守靈的那三天，我分秒不差的跪了正三天，鍾先生，陳惑，蕭然，蔚濱，天籟，小龍女，孟哲，宋延，這一大幫人，跟我一樣披麻戴孝排成排跪了一地。

　　所有的前來祭奠的人都是鍾先生處理打點，天籟一直守在我身邊，其餘的人幫忙料理照應，期間我暈倒過兩次，錯過了兩撥重要的人，一撥是鍾先生的父母，一撥是Mors，我不知道是誰發的消息，幾乎我所有的朋友都來了，而且地址找的如此精確，這個三線小城這些天突然湧進很多人，尤其外國人驟然增多，一瞬間顯得十分國際化而且擁擠，他們一個一個恭敬的給葉城鞠躬，叫我Lilith。

　　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生命中的過客，以一種這樣的方式祭奠他們生命中的過客。

　　樓蘭來了，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空殼，眼神裏沒有了執念，淡若明鏡，不再年輕了，他告訴我，厲北建了沒多久的那個橫貫東西的高架橋突然從中間斷裂，事故震驚全國，厲北因此失去了一大批對於這個城市來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隨便拿出一個來就可以叫厲北商圈晃三晃，但是他們都不在了，可是，他的那個她也不在了，他不用追尋了。

　　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厲北像我一樣混亂，比我還混亂，混沌不堪，高架橋塌了，失去了一大批金字塔頂端的人，厲北塌了，烏煙瘴氣。

　　後來都都來了，跪在地上給葉城磕了三個響頭，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大片的灑下來，顯得悲痛欲絕，有的人奇怪爲什麼這個小姑娘哭得這麼傷心，連我都沒有這樣哭過，其實我是應該這樣的，都都說，她和中秋分開了，很平常的就分開了，她說中秋有了別人，他喜歡上別人了，她還看見了那個女人，有錢有權有品位。

　　是，都都你一定要相信那個女人是有品味的，不然她不會看上你愛的人，小姑娘，你的錢權品味都會有的，因爲你失去了。

　　狐狸是在第二天晚上到的，只有他一個人是瘋跑進靈堂的，眼神私下搜尋，像受了驚的小獸，看見我停下來，我呆呆的與他對視，他‘撲通’跪下，“葉叔，晚輩來遲了。”(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